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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发布日期:2016-01-24 17:03:54 访问统计:



            寸草春晖(代序)


  文必汉老师是我人生道路上一位重要的引路人, 是我永远难忘的恩师。
  我有幸成为文老师的学生,是在上世纪的六十年代。1963年,我中考进入贵州省松桃中学高中部。那时贵州的教育事业还相对落后,松桃全县只有这一个唯一的高中部设置,仅有三个年级三个班,这一年高一仅录取了包括川、湘、黔三省交界地区在内的45名新生,我有幸奇迹般地进入了这个让人仰视的家乡“最高学府”。
  说是“奇迹般的进入”,缘于我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且父亲反右后被捕投入劳改。由于这种身份,小学毕业后便无学可上,只因母亲是教师并广有朋友的关系,辗转几所民办中学“半工半读”,后来这些学校在大饥荒中也先后解散,便在一个农场当起了小羊倌。1963年,全国已经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国民经济开始转入复苏之时,一直紧绷的“阶级斗争”之弦也有所松动。是年临近中考之际,母亲又托人把我送到松桃中学初三年级旁听了两个月。不料,在随后的中考中,我竟然取得了出人意料的好成绩,出人意料地被录取。
  文必汉老师便是我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语文老师。那时,他也是高中部语文教研组组长,是全校语文教学的权威。
  也许是冥冥中的缘份,甫入学,文老师就指定我为语文科代表。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生的荣誉,更是一种让人感动奋发的鼓励,一种高山流水的知己知遇。
  由于是科代表,便自然与文老师有了比一般同学更多的接触和交流。我对文老师的第一印象便是和蔼可亲,瘦削的脸庞上一双睿智的大眼睛特别清彻明亮,偶而可见他为学生不满意的表现皱眉,却从不见他生气。文老师举止文雅,说话讲课都轻声细语,他往那儿一站,你就依稀可以感觉到一种风度、一种学识、一种榜样。
  文老师讲课深入浅出,循循善诱。讲古文,他特别注重基础,对文言虚字总是详尽地网罗各种含义,各种用法,让你触类旁通;讲现代文学,如鲁迅作品,他会详尽地介绍写作背景,三十年代文坛及“左联”的基本状况,甚至轶人轶事,让你津津有味,乐而不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远比课文还要丰富厚重的知识。那时,两个星期一次作文,我最喜欢的是他的作文讲评,每次他都精心挑选出有关的文章,从主题到结构,从文字到风格,甚至字、词、句的运用,详加解析。我记忆中最深的有三件事。他告诫同学作文不要追求西化,譬如这个句子:“我们去河里游泳去了,连我一起七个同学。”这明显是矫揉造作的倒装句,这种文风不可取。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描写参加劳动经历的记叙文,信笔所至,通篇押韵。文老师就明确告诉我,不赞成这种写法。记叙文,要在细节描写和抒情达意上下功夫,不要追求这种文字游戏。一次一个同学形容集市的热闹,用了“人头滚滚”来形容,文老师批评道:这个词明显不当,“挨肩接踵”“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人如潮水”都可以,唯独不能用“人头滚滚”,这个词是在特定状态下的特定词汇,不能乱用。这些教诲让我们受益终身。
  文老师对我青睐有加,经常让我去他的宿舍讲课文,讲写作,和我谈茅盾,谈巴金,谈郭沫若,耳提面命,让我课外多读些书。记得他那个小小的宿舍里,床头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汇集了许多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他鼓励我多读些唐诗宋词,“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他推荐我读巴金的《激流三部曲》,读茅盾的《子夜》、《蚀》三部曲、《虹》、《霜叶红似二月花》……也推荐我读普希金、托尔斯泰、斯丹达尔、巴尔扎克……采来百花成蜜后,方悟恩师一片情。如果不是当年恩师苦心孤诣的引导,学生也断然没有今天的成就。
  
  在我高二时,文必汉老师调任铜仁中学。时光如水,岁月转瞬五十个春秋。当年的青春学子,已经幡然白头。虽和恩师一别近半个世纪,但松桃中学的求学经历却历历在目,宛然如新。其间程门立雪、周公吐哺多少往事,催人奋发,永难忘记。
  无独有偶。恩师最近于旧箧之中,发现了当年的两本日记,一本是三十年后重返故里,千里寻师引起的的高中学习生活的回忆;一本是初出茅庐,告别大学,走出人生第一步的真实记录。两本日记文字不多,却真实地记录了那个时代的印记。文风也一如恩师自己,朴素无华、情真意切, 清水芙蓉, 毫无矫揉造作之态。
  两本日记如山泉汩汩,看似信笔所叙,然清彻如许,跌宕起伏,错落有致。记的虽是日常琐事,却层次分明,因果明晰,环环相扣。尤为可贵的,完全是心之所思即笔之所记,没有蓄意的美化、雕琢和粉饰,因此非常真实完整地记录了当时那个特定时代里自己的心态和表现。我们曾经饱濡了为追求“高大全”而不惜虚构浮夸的浸染,因此才更感到说真话的可贵,才更钦佩说真话表现出来的人格的光辉。
  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恩师在两本日记中表现出来的对老师、对母亲、对学友的如海深情。对自己的老师,虽离开30多年,但老师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仍然深深镌刻在心中未能稍忘,乃至30年后,依然千里寻师,渴望重温当年的旧梦。对自己的母亲,为了她辛勤一生而猝然故去而自悔自责,痛不欲生。对母亲的殷殷之情,流淌在字里行间,洇染于纸面笔下,痛感在肺腑肝胆,催人泪下。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感恩,历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当下更是全社会广为使用的热词。心中充满感恩,温暖时时相伴。感恩,是我们生命中、心灵内、记忆中最美的风景。守住生命中那最美的风景,会成为一种睿智,淡定而从容; 守住心灵内那最美的风景,会成为一种风度,宁静而致远;守住记忆里那最美的风景,会成为一种境界,悠然而豁达。寸草春晖,永志不忘,是我此刻最想说的话。
  恩师在日记中说:
  “寻梦,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慢索,又回到那个把记忆铸进了我血液的故乡,回到依山傍水的母校。那校门前的大榆树、小溪、石拱桥,那教室里的木格窗户,还有那‘悠悠的,漫漫的’领读声,尽是缕缕师生情……”这又何尝不是学生萦绕了近半个世纪的梦境?
  纵借大江千斛水,难写恩师翰墨恩。
  遥祝老师健康长寿!
 
     
 
   序作者刘扬正,诗人、报告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大地文学》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描写西部找矿的长篇报告文学《苍茫昆仑》获第三届宝石文学奖(2005);描写南极科考21次队伍征服南极冰盖壮举的长篇报告文学《问鼎冰穹》获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2006);描写中国科学钻探第一井的长篇报告文学《挺近地心》获第四届宝石文学奖(2009);反映青藏高原地质调查与应急救援的长篇报告文学《生死大营救》(合著)获第五届宝石文学奖(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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