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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河东

发布日期:2017-12-15 18:07:13 访问统计:



                    
        二十世纪初的一个冬天,天气似乎格外寒冷,雪下得也特别大,就连盘龙河也耐不住酷寒的淫威,早早寂静无声了。早年的盘龙河曾被黄河发大水时抢占过河道,咆哮的黄河水把盘龙河河道冲刷得更宽更深。雨季的时候,随着水量的剧增,盘龙河也会变得急流滚滚,浊浪滔滔,浩浩荡荡一路向东;到了冬季,往往因为河面宽阔而结冰最晚,一旦结冰后那精光溜滑的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蜿蜒前行熠熠发着白光的巨龙,晃得人不能远视,因此叫盘龙河。依傍在盘龙河河畔有一个寂静无声的小村庄——西南寨。西南寨村庄不大,也就几百口人家,大都姓孙,剩下的王姓、刘姓也都和孙姓沾亲带故。在寨子中央,有几十间整齐的青砖瓦房,高大的门楼,青条石砌成的台阶早已被踩踏得净光,门两边是一对小巧玲珑的石狮,显示着主人的地位、尊严和财富。房屋的主人姓孙,是村中的大户。老掌柜姓孙,名叫瑞福。他年事已高,就把家业交给了自己的二儿子孙德志,人称二掌柜。孙德志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身体微胖,面如重枣,说话声音响亮,干脆利索。最特别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眼睛不大,却像一对黑宝石,摄人心魄,倘若与人四目相对,很少有人能够直视他的眼睛,害怕他一眼能看穿人家的心思。寨子周围是又高又厚的寨墙,对于这个小小的村寨来说,这厚厚的寨墙就是最好的依靠,远比官衙里那些当官的和金銮殿上的皇帝可靠的多。
连续几天的大雪一直没停下,仍旧飘飘洒洒,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这漫天的大雪笼罩着,向远处望去白茫茫一片。这天,西南寨最显赫突出的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正房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了。一只穿着厚实的毡靴的脚先迈出了门闲子,黑色臃肿的大棉裤下面扎着结实的一圈绑腿,再刺骨的寒风也钻不进去。厚实的棉袄外边套着青色的羊皮坎肩,坎肩外沿的绵羊毛露在外面,形成一个白色的圈儿。脑袋上的瓜皮帽子依旧戴得很周正,和平常不同的是,耳朵上套了一副兔子毛的耳帽子,保护着那对扑闪着的大耳朵。耳朵真不是一般的大,至少比常人的大一号。中国人讲究大耳垂轮,说这样的耳朵有福。(传说三国时期的刘备就大耳垂肩,双手过膝,结果就开创了三国鼎立的伟业。)这些年历练的缘故,国字形的脸上透露着坚毅和顽强。这就是西南寨的二掌柜——孙德志。孙德志看了看院子里人们正在忙活着扫雪、堆雪的几个伙计,走到门洞子里“咣当”一声拉开门栓,敞开大门,朝西南寨的围子墙走去。虽然明知道道上还是有许多雪,孙德志还是习惯性的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跺了跺脚,走出了门洞。中国人一向有筑墙自保的习惯,国家有长城,城里有城墙,每个户家也都有自己的院墙,日子过得最不济的,也要扎一道篱笆墙,它管事不管事倒是没法说,人们自求个心理安稳踏实。不知道经过几代人的共同努力,西南寨的围子墙高大厚实,一到傍黑就吊桥高起,俨然一个独立的城堡。
二掌柜孙德志出了家门,踩着街上厚厚的积雪拐过一条小巷,沿着窄窄的寨墙台阶登上了西南寨的寨墙。孙德志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头上脸上,但他却并不觉得冷,反倒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团热热的火在燃烧。他站在寨墙上,向远处眺望,四面都是大片大片被大雪覆盖的麦田,麦田里的梨树林、枣树林也顶了皑皑的白雪。二掌柜的心里很是自豪,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自家的家业。虽说世道挺乱,周围经常还有三儿(土匪)出没,但凭借西南寨寨墙高筑,再加上二掌柜家护卫队的十几杆快枪,早晚巡逻戒备,三儿从未来西南寨招惹是非,他们和西南寨井水不犯河水,西南寨倒也保一方平安。乡邻们都觉得这都是沾了孙家二掌柜家的光,所以大伙都很恭维孙德志,不管岁数大小都恭称他一声“二掌柜”。孙德志也习惯乐意大伙的一声声“二掌柜好”,“二掌柜这”,“二掌柜那的”。这样为大伙舍点财,出点力觉得很有面子。孙德志望着西南寨南面在雪中隐隐约约的草堂庙的影子,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虔诚和崇敬来。他想起了他爷爷小时候给他讲的关于草堂庙的事。
这草堂庙不知从哪朝哪代就有了,反正就连二掌柜的爷爷也说不清了。草堂庙其实很简陋,就几间土坯垒的草房子,坐落在西南寨村外不远处南北官道的西边,夹在西南寨和范家寨两村之间。草堂庙距范家寨近,离西南寨远。这草堂庙唯一算得上风景的是庙旁的两棵上百年的大婆枣树,每年随着季节抽芽,浓郁,开花,结果,每到秋季,红红的枣子挂满枝头,周围村里顽皮的孩子常常爬上树梢,打枣解馋。在肥沃的田野上,这一树红红的枣子,给孩子们带来了不知多少欢乐和满足!草堂庙的香火不算很盛,但也不时有人到庙里烧香上供,许愿拜祭。这草堂庙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玉皇大帝,更不是泰山奶奶等根正苗红的神灵,而是狐仙。人们觉得这狐仙似乎介于神妖之间,和老百姓的关系更近,仿佛就在身边融进了生活一样。相传,穷人家的孩子生了病,到草堂庙拜拜就能求出药来,吃了就好。谁家办喜事或丧事,缺少桌椅子、板凳、盘碟之类的东西,晚上到草堂庙烧纸祷告,第二天天不亮鸡叫以前就能借来使用。据说后来有些贪心的人多借少还,或借了不还,惹恼了狐仙,渐渐地就再也借不出来了。或许,这是狐仙为戒除人们贪欲,就是收回自己的慷慨,但并没有像天上的神仙一样降下灾祸。这些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反正这里的人大都相信,并一直流传着这些美好的传说。
然而,真正让二掌柜对草堂庙虔诚和恭敬的是草堂庙与他家的一段有渊源的故事。相传二掌柜老辈儿的爷爷,在草堂庙的沟北种了一大片西瓜,等西瓜成熟的时候,出了一件怪事,成熟的西瓜隔一两天就会影儿无踪的没几个。西瓜是叫人偷了,还是被其他獾猪一样的什么畜生给糟蹋了?无人知晓。西瓜没的蹊跷,蛛丝马迹也没留下。再说瓜地里白天晚上都有人看管,从不离人,就连看园子的狗也从没叫过。这是怎么回事呢?二掌柜的老辈爷爷百思不得其解。估摸着又快到了丢瓜的时候了,那天晚上爷爷没睡觉,坐在瓜棚里一眼不眨地盯着瓜地。那天是农历六月十六,蔚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照着碧绿的西瓜地。晚上的凉风不时阵阵拂过,能听到西瓜叶在微风中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还有从草丛或庄稼地里传来各种或细微或清脆的虫鸣声,如奏出的小夜曲,这令爷爷感到很惬意。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二掌柜的老辈儿爷爷有些犯困,迷迷糊糊打了一个盹儿。忽然,一阵凉风袭来,爷爷打了个冷战,一下子惊醒了,再瞧瓜地里,月光下几个穿红肚兜、光屁股的小孩儿正在滚西瓜呢!看得真真切切,爷爷这这才明白过来,西瓜原来被这几个小家伙儿给滚走了。凭老人的传说,他感觉到这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儿,说不定就是草堂庙里仙家的孩子呢。怎样警告他们一下呢?他想起了老人们的说法儿,仙家怕见金。于是他拿来一把铜钱向瓜地几个正在忙着滚瓜的小孩撒出去,大喊一声“站住”!那几个小孩果然被定在原地不动了。他拿红绳在地上围了一个红圈,把偷瓜的几个小孩圈了起来,最后一问这些孩子还真都是草堂庙里狐仙家的孩子,丢的瓜是被他们偷去解馋了,家里的老狐仙并不知晓。最后二掌柜的老辈儿爷爷搬着西瓜把狐仙家的小孩送回草堂庙,还在草堂庙里和小狐仙的爷爷畅饮了一夜。从那以后,瓜再没丢过,孙家的日子也越过越顺。经过几辈人的辛苦劳作,到现在已经拥有七百亩好地,十来家铺子,是实实在在的乐陵城东第一户。人们都说二掌柜家的发家与草堂庙仙家的护佑或多或少是分不开,所以西南寨的孙家对草堂庙充满着虔诚和恭敬,每年的正月都要派人去草堂庙打扫,修葺,上供,烧香。
二掌柜的正沉醉于眼前的雪景和回忆当中,忽然听到有人急促地叫他:“二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他听得出是自家的老管事福祥叔。这福祥叔的老家是乐陵城边五里庄的,家里没什么亲人,从年轻时就跟着二掌柜的爹老掌柜孙福瑞走南闯北、鞍前马后的忙活,他对孙家忠心耿耿,从没有过二心。有一年老掌柜和福祥去关外贩运山货,半路上遇到了土匪,好说歹说都不行,大伙就和土匪耍了横,动了手。在那次拼杀中,是福祥拼了命把老掌柜和货物救了出来,为此福祥还废了一条腿。为了表示对福祥的感激,福祥家里盖房子娶媳妇都是老掌柜的一手给张罗的,刘福祥自然对老掌柜更是感恩戴德。为了感念福祥多年对孙家的耿耿忠心,于是老掌柜和福祥一起磕了头成了拜把子兄弟。自打老掌柜的把家交给二掌柜的以后,福祥就跟着二掌柜的办事,由于他忠厚实在,孙家的大事小情一般都由福祥去处理,他是孙家信得过的人。
“福祥叔,啥事啊?这样着急忙慌的。”二掌柜回过头,福祥急匆匆地来到跟前说:“咱家的伙计老段不是范家寨的么,前两天他家有事不是回去了么,今天一大早他急着回来说,范家寨的范老四他们正纠集了一伙人要拆草堂庙。”
“范老四要拆草堂庙?为啥?”一听这话二掌柜的有些急,他急头怪脑地问福祥叔:“他们凭啥要拆草堂庙?总得有理由吧?”
福祥说:“范家寨的人说,这两年他们村总是死少口(指死了年青的)不太平,请了一个看风水的老先生给看了看,那风水先生说是草堂庙压了范家寨的风水,犯了白虎,挡了他们寨子的运气。还说我们西南寨沾了草堂庙的光。”
“放他娘的狗屁!都是风水先生瞎咧咧!”一听到这话,二掌柜的气地眼一瞪,脚一跺,直在寨墙上打转转。
“福祥叔,你去集合咱西南寨的人,叫人带上家伙,还反了他范老四啦,他敢!快去……”
“二掌柜的,等着我,我去这就集合人。”福祥边说边急乎乎地走下了寨墙。“福祥叔,你赶紧让我哥去镇上请吴镇长,叫上吴镇长一起过来看看去。”二掌柜的冲着已经走出很远的福祥吩咐着。
二掌柜还有一个哥哥,叫孙德才。这孙德才长得比二掌柜高大壮实些,为人憨厚实在,庄稼地里的活是一把好手。他平时不爱言语不喜欢出风头,只知道领着伙计们干活侍弄庄稼,待人处事下不了狠心。心不狠当不了家,虽然他是老大,人们也习惯叫他一声大掌柜的,但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凭二掌柜说了算,他对二掌柜的也是言听计从。大掌柜娶得是乐陵城里的大户宋家的二小姐——宋月娇,宋家在乐陵城属名门望族,不但在乐陵,就是在省城济南也有当官的。这大掌柜的媳妇宋小姐和吴镇长是姑表兄妹,是亲三分向,所以二掌柜让大掌柜和福祥叔去请吴镇长。
二掌柜的也不敢怠慢,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孙家大院的,他回屋里支语了几声,不一会儿,就集合了西南寨二三十个棒小伙子。他又和大家伙把范老四要扒草堂庙的事情简单一说,西南寨的人都气坏了,大伙儿都纷纷表示坚决不答应。于是,二掌柜领着众人手里拿着种地用的家伙什儿出了村,顺着村东的南北官道,呼呼啦啦地直奔草堂庙而去。
范家寨在西南寨南面偏东方向,论人口比西南寨多些,在村子里的望族是范老四一家。虽然论日子红火、家财、富贵他们在村里数不上多么好,但范老四家人多义和,再者兄弟们都生的膀大腰圆,粗腿大脚,都有把子力气,让人看着从心里生畏。尤其是范老四不仅身材魁梧血气方刚,还又能说会道,有号召力,在村里也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茬儿,是范氏家族里的当家人。多年以来,村里出头露脸的事都是范家人冲在前面。
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西南寨村外官道两旁的大杨树上挂满了毛茸茸、蓬松松的银条,田野里远处望去白茫茫,整个天地一片银装素裹。在冰天雪地觅食的麻雀,不时的在雪地里飞起飞落。不知是忽起忽落的麻雀还是官道上人声的嘈杂惊扰了雪地里的野兔,箭一般的窜出来,迎着纷纷扬扬的雪向远方跑去,引起人们地一声惊呼:“嘿,兔子!兔子!”好一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景。西南寨的人可无暇顾恋这些,他们在宽阔的官道上踏着雪嘎吱嘎吱地走着,留下的是他们杂乱的脚印和急切的心情。
等二掌柜领人赶到草堂庙的时候,范家寨的人正在草堂庙前闹哄哄的乱成一片,草堂庙的一扇木门已被拆下砸烂,两个小伙子正抬出上供的桌子,还有几个人正想上房揭屋顶。见此情景,二掌柜气运丹田,手指着正在抬供桌的人铁青着脸爆吼一声:“谁他娘的这么大胆,敢拆草堂庙!”
二掌柜说话声音高昂激愤,浑厚之中带着霸气。听了二掌柜的炸雷般的吼声,闹哄哄的范家寨的人都愣了。短暂的平静之后范家寨有人应声了:“二掌柜,我——我让拆的!”范老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傲慢与不屑。
“范老四,拆庙掘坟,这缺德事你也干?能耐不小啊!”见范老四这一幅表情,二掌柜带着挖苦与挑衅的语气说。
“二掌柜,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连削带砍的,你不要忘了,这草堂庙可不是你们孙家的,说起来草堂庙离我们村比你西南寨更近。你们家一直管着草堂庙是不假,可是我也听说过,没有草堂庙也就没有二掌柜你家今天的家业吧?这两年,我们范家寨死了多少少口,二掌柜不会没有听说过吧?我们让西关的风水先生冯半仙看过了,就是因为草堂庙破了我们村的风水!二掌柜,我知道,这草堂庙关系到你们家的家道兴衰,可是,也关系到我们一村人的死活呀!孰轻孰重,我想二掌柜不能不明白吧!我们一村人的性命,可都攥在二掌柜的手里了!草堂庙扒还是不扒,我们今天就想要二掌柜一句准话!”范老四这几句话说得好似入情入理,将了二掌柜一军,一下子把二掌柜逼得没有了退路。范老四斜着眼看着这二掌柜,颇有得意的神态。
不过这难不住二掌柜,二掌柜也是一个走过南闯过北,八面玲珑,见过世面的人。他朝着范老四叱了一鼻,盯着范老四不紧不慢地说,“笑话,这草堂庙不是我们西南寨的更不是你范家寨的,是我们的老祖宗为保佑一方平安,敬畏神灵而建成的。你却说压了你村的风水,别刮了帽子怨天,说起风水,我也懂得,你不用在这里拿什么冯半仙来蒙骗人。村子的每个方向,都和天干地支五行相配,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每家的正房都是坐北朝南,方向属火,求个人丁兴旺;院子出水口与院门相随,水火相克,又能保一家平安。草堂庙坐东向西,面向盘龙河,庙里的香火克制住河水,不让河水泛滥成灾,保佑一方平安。草堂庙在西南寨的南面,方位属火,保佑一村人人丁兴旺。草堂庙在范家店的北面,方位属水;水为财,保佑范家寨财源广进。你家一直顺风顺水,家道兴旺,不也是草堂庙神灵保佑吗?”大伙都支棱起耳朵,听二掌柜叭叭叭的这一通说,都觉得似乎也在理,人们都站在那儿,没有一个吭气的。二掌柜扫视了一眼范老四接着提高嗓门说:“至于范家寨死了几个人,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黄泉路上没老少,再说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哪个村子不是这样啊!远了不说,光是今年,西南寨的孙二赖,刘瘸子……数道数道也死了好几个,这和草堂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硬拆了草堂庙,冒犯了神灵,被仙家怪罪,失去神灵护佑,你范家寨若有血光之灾,这罪责你承担得了吗?草堂庙离你范家寨近点算什么?这头上的天还离你们家近呢,天就是你家的了?再说草堂庙周围的地还都是我家的呢!要拆草堂庙,得先问问我们西南寨答不答应?”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把范老四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了回去。
随着二掌柜和范老四的争吵,西南寨和范家寨的人自动分成了两个阵营。
“对!我们不答应!”见二掌柜的话语上占了上风,西南寨的人跟着起哄,呼而喊叫的闹成一片。
“二掌柜,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今天这草堂庙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范老四有些恼羞成怒,犯了急,耍了横。
“范老四,你既然这样说了,今天我就把话儿撂在这儿,你要是敢胡来,我就陪你玩玩,是全上还是单挑,随你!”
“全上如何?单挑又怎样?”范老四疑惑不解地问。
“全上就是你们来的全上,赢了庙你拆,输了滚蛋;单挑就是只你我俩人比划,我赢了你滚蛋,你赢了,我立马走人。”“你敢单挑?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范老四用眼把二掌柜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挑衅地说道。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二掌柜平时不干活,每天东游西逛,肯定没啥力气,且二掌柜的比自己矮点瘦点。自己五大三粗跟自己比划二掌柜肯定不是个儿。范老四想到这里,就跃跃欲试的往前凑合。
其实这一切范老四想错了。二掌柜从小就爱舞枪弄棒,是个练把式,但他从来不在外面张扬。何况自从去年寨里请了杜师傅来教孩子们拳脚,自己就和杜师傅经常切磋,功夫又提高了不少,不然面对粗壮的范老四他也不敢这样的冒失。
“那就单挑,一言为定。”范老四说。众人呼啦一下子分成两派,围成一个大圆圈,打开场子,二人摆开了架势。
范老四铆足了劲上来给了二掌柜一个黑虎掏心。二掌柜瞅准了,一侧身让开拳头,右手抓住范老四的手腕顺势借力一带,上右腿一个绊子,再加雪地上滑,范老四蹬、蹬、蹬地刹不住脚,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弄了个嘴啃雪。这一下范老四臊红了脸,爬起来,一个饿虎扑食向二掌柜蹿过来。二掌柜知道范老四有把子力气,和他硬碰肯定讨不了什么便宜。于是他看准范老四来势,身子一侧,双脚一扭,又一闪,闪到范老四身后,双掌在范老四后背使劲一推,再加上范老四气急败坏使出了蛮力,这次他一下子直接摔在地上,比上次更惨。范家寨的人一看范老四被摔得狼狈相,觉得丢了范家寨人的脸面,他们仗着人多一看这情况就不干了,在范家兄弟的蹿弄下,起哄起来,看架势要一起上打群架。西南寨的人一看范家寨的人都上来了,他们也不示弱,都摩拳擦掌,一窝蜂地向前涌,眼看着势态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突然,“啪、啪”远处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这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显得很是脆生。人们不约而同的朝着传来枪声的方向张望,他们看到有十几号人正向草堂庙赶来。原来是吴镇长带着十几个乡丁们赶到了。
“妈拉个巴子的,大冬天你们闹腾个啥?闲得蛋疼啊,没事出来找事……草堂庙是祖宗们留下的公产,谁敢拆?”吴镇长黑着脸,吹着枪口里冒出的青烟,边骂边训。吴镇长生得人高马大,一脸连鬓胡子,眼睛有点鼓,两颊有横肉,长相有点凶。只要他双手一叉,在街当中一站,就吓得娃娃们四下里逃散。其实他为人并不凶,脾气也不恶。镇上的居民们习惯了他后,倒是觉得他“长了副凶神相,却有一颗菩萨心”。
范家寨的人也大都是迫于范老四家的压力随大流来凑热闹的多,大伙都知道吴镇长家有势力,做事口碑还不错,大家对他是既敬又怕。范老四抽在人后面,怯怯地嘟囔着说:“人家都说草堂庙压住了俺们寨子的运气,压得俺们寨子晦气!”吴镇长朝范老四狠狠瞪看了一眼。“你就是范老四吧,我就知道是你这家伙在这儿挑事儿,什么叫压了你们寨的运气,我看是你压了你范老四自己的威风吧!难道偌大一个范家寨都装不下你一个范老四啦?”吴镇长边说边比划边说,“范老四,如果你觉得不服气,你动动草堂庙试试,我就不信凭你范老四能闹翻了天。”范老四仍觉得就这么回去也太折损了自己的脸面,他挺了挺腰板,大声说:“吴镇长,你是明白事理的人,你看看我们村最近死了好几口子人呢,这是咋回事儿啊,不是草堂庙的原因是啥?”吴镇长心里想,这范老四在范家寨也算是说说道道的人,也不能太不给他台阶下。于是,他笑着对范老四说:“老四,我们大家都熟悉这么多年了,你也算一号人物,也算明白事理,你想想,就是拆了草堂庙,你范家寨就不死人了?以后就各个都成神仙了?我看你还是带着大伙回去吧,别伤了两村人的和气。”经吴镇长这样连训带哄,大家也就都消了气。西南寨的人眼见范家寨人多势众也不愿意真的打闹起来,吴镇长这样一说心里自然乐意,大家顺势也不再说什么。
这一切,被站在远处范老四十岁的儿子——石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别是那个说话既硬气又强势,把他父亲打倒两次的二掌柜,他要一辈子都要把他都记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要报今日之耻辱。吴镇长又询问了一些情况,看了看被毁坏得草堂庙,就以范老四聚众闹事,损害公产之名,把他带回镇里处理。
经过半天地闹腾,大家渐渐散去,草堂庙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二掌柜到家不久,老掌柜孙福瑞就差人来叫他过去。这孙家的日子好,基本上是在老掌柜这一辈儿过起来的。老掌柜的为人精明实在,胆大敢干,不到二十岁就在乐陵城里支起了铺子,还常年带人赶着大车往关外、青岛贩运乐陵的金丝小枣,顺便捎带回关外当地的土特产卖,他家开的关东杂货铺在乐陵城最有名。老掌柜岁数大了,他急流勇退就把家交给了二掌柜来当,自己专门看护教育自己的孙子、孙女,享受天伦之乐。老掌柜做人很厚道,平时灌输到大掌柜、二掌柜耳朵中的就是:要造福乡邻,不能为富不仁;要善待伙计、下人;要懂得财去财来,散财聚人心的道理等等。耳濡目染,大掌柜和二掌柜受到了老掌柜的真传,他们为人处世一个老实,一个仗义。二掌柜家还请了先生,办了私塾。村里岁数差不多的孩子只要说一声都可来上学读书,大家不用掏一分钱。大掌柜和伙计干一样的活儿,吃一样的饭,碰到秋忙活累的时候,伙计比大掌柜吃的还好。家里雇得长工老关和老段每逢过年回家的时候,除给足说好的工钱粮食外,大掌柜的总要从自家房里多拿两块钱给他们,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正因为这样,大掌柜和二掌柜在周围村子里的口碑都不错,尤其大掌柜更受人敬重,因为大掌柜为人更实在随和。
二掌柜来到老掌柜屋里,问了安后向老掌柜说了范家寨要拆庙的事。“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要得一个人的心很难,但要伤一个人却容易,冤家宜解不宜结呀!”老掌柜看了看孙德志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性子太急太暴,将来定会吃亏的。”
“爹,我明白,我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件事了。”二掌柜若有所思地回答。
孙德志明白老掌柜的意思,老掌柜这是怪他在处理范老四的事情上过于激进,有些强势。这件事情完全可以用另外的方式去处理,而不必让吴镇长插手,官府一插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孙德志想到了这一点,心里也觉得这件事处理有点欠妥,或许会给自己日后留下麻烦。孙德志知道这是老掌柜在用自己多年的处世经验告诉他,怎么样去和乡邻打交道,怎样取得他们的信任和好感。
又和老掌柜闲聊了些家里近来的一些杂务事儿,孙德志从老掌柜那儿出来,出门上了大街,他想去私塾去看看孩子们。
吴镇长把范老四带回镇里,关了一宿,第二天就把他放了出来,处理结果是让范老四把毁坏得地方重新修好。在范老四回来的当天,二掌柜就打发伙计送了些点心、果品来慰问,来人还特意把二掌柜交代的话说了一番:二掌柜的说那天脾气急了些,不该当着大伙的面摔他,特带来些礼品赔个不是。范老四收下礼品,没多说什么。为此范老四大病一场,许久都缓不过阳来,经这事一折腾,范老四家族在范家寨的威信陨落了不少。

 

二掌柜娶得是乐陵的大户史家的闺女,名叫史慧梅,生得娇小俊美,知书达理,为人贤惠,给二掌柜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柱儿,将来能顶天立地成大业的意思;女儿取名雪儿,冰雪聪明之意;大掌柜只有一个女儿叫春雨,淑慧珍贵之意。姐弟几个年龄相差不大,他们几个每天形影不离,一块玩耍,一块上私塾。
村里的私塾在东西大街东头路北二掌柜家的老房子里,正房三明两暗五间房子,明着的三间房子是学堂,东西两间私塾老师叶老先生和教拳脚的杜师傅各占一间做为寝室。三间东偏房,一间是厨房,另外两间用来堆放杂物。院子被收拾的平整敞亮,方便孩子们活动玩耍,靠街的院墙处栽着三棵高大的家槐树和两棵大柳树,夏日里浓荫蔽日是个凉快的好去处。教书的叶老先生是周围十里八乡有名的老秀才,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对古玩字画多少有些研究,颇受乡邻们的敬重。叶老先生教书并不呆板迂腐,除了教孩子们日常练字、温书、背书外,还给孩子们常讲些有趣的故事。如果大家背书累了,还可以自由活动,男孩子找杜师傅练练拳脚,女孩子随便做一些感兴趣的活动。教拳脚的杜师傅杜松源其实是个年轻后生,人生得壮实精神,从小爱好拳脚,曾拜沧州有名的铁拳李为师,跟随师父学艺闯荡多年。古话说,穷文富武,家里穷的人家能够苦扒苦接的念书,却学不了武。因为练武是个力气活儿,吃得多,还糟践衣服,拜师还要交学费,穷人家的孩子一般学不起。杜松源是有名的武术之乡沧州后李村的,后李村分李、杜、刘三姓,李姓人最多,杜姓人最少,在村里杜姓人经常受其他姓人的欺负,在杜姓人里,杜松源家三辈单传,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经常受别人家的欺负,就是姓杜的自家爷们,也因会宅基地的大小、屋檐滴水等琐事给杜松源家气受,所以杜松源的父亲一心想让他学武,给家里撑起门户,不再受外人欺负。但是杜松源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不了他学武,他只好边给人做工边学。听人说西南寨的二掌柜很是仗义,于是就投奔他来了。孙家也正好缺少个看家护院的人,私塾里的孩子也需要个教拳的师傅,于是杜松源就留了下来。
杜师傅平时在孙家大屋里忙活,闲时和晚上教孩子们练拳。他隔一段时间就要回沧州师傅那里一趟,自己不明白,不精通的地方请师父指导他。有一次,因杜松源家的羊啃了李姓人家的豆苗,李姓人家不依不饶,十几口人,拿着镐铣打到杜家门口,正好赶上杜松源在家,见此情景,杜松源怒从心头起,想想自家多年受的窝囊气,真想冲上前去试试自己的拳脚和李姓人家拼个痛快,好好解解这些年来自家受得闷气。但他马上想起师傅神拳李对他说得话,我们练武不是为了打架逞强,而是为了强身健体,匡扶正义;练武要讲武德,忍让为先,切记逞凶斗狠!想到此,杜松源一个箭步蹿出门外,气运丹田,大吼一声:“各位叔伯大爷,都是乡里乡亲的一个村住着,有事说事,这么多人打到家门口,欺负我家没人吗?”说着杜松源深蹲提气叫声:“起!”他一把就把门前闲放着纳凉的一个三百多斤重的磨盘硬生生举过头顶,随后一个狮子甩头,他把磨盘甩扔出五六米远,哄得一声,登时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当时就把李姓人家一大帮人都镇住了,纷纷退了回去。从此再没有人敢欺负他家,都说杜家出了个武艺高强,仁义豪气的孩子。杜松源做事踏实,为人实在,从来不会都说少道,更不会油嘴滑舌,这些都深得二掌柜赏识。
其实,杜松源离开沧州投奔西南寨还有一个原因,一次,杜松源跟随远房表叔去沧州城里打短工找活干,路上远房的表叔就叮嘱杜松源:“沧州城里地方大,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要少说话,不能惹事。”杜松源一一答应着。等进了沧州城,杜松源算是开了眼,大街宽敞平整,两边的铺子一个挨着一个,一眼望不到头,包子铺、火烧铺、面馆、酒馆、杂货铺应有尽有,进城卖菜的、卖柴的、卖粮食的干脆找个空闲处摆摊在路边,“新鲜的刚摘得带刺儿带花的黄瓜”“又香又脆又甜的甜瓜”……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叫喊叫卖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远方表叔领着杜松源来到打短工落脚的地方,表叔让他在街边等着,就去别的地方转看去了。就在杜松源站脚的旁边有一个进城卖西瓜的老汉,驴拉着满满一车的西瓜,一色的绿皮大西瓜新鲜的很,看样子赶路刚进城不久,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老汉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卖瓜,忽然,东面的卖东西的摊位乱起来,大街上的行人也纷纷躲避,原来是收市场保护费的来了。不一会儿,四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花绸褂的人来到老汉的车前。穿花绸褂地摇着扇子,瞪眼瞧了一车西瓜和卖瓜的老汉说了句:“这瓜不错啊!”旁边一个彪形大汉说:“老头,交钱八毛。”
“什么?八毛?我,我还没开张呢!没,没钱!”老汉着急地说。
“没钱,我们照顾你,我们拿俩瓜顶了。”说着有两个人不由分说去车上搬瓜,也是赶寸了,因为瓜压着瓜,又装得满,一不小心四五个西瓜从车上滚落到地上,当时就摔碎了,老汉一看自己辛苦侍弄的西瓜被摔碎了,就急了,上去就和那几个人推搡起来:“你们这帮强盗,比土匪还坏,比三儿还狠!”可能是老汉家的驴见自家人主人和别人争吵也动了怒,叫了一声踢了一脚,正好踹到穿花绸褂人的腿上,那家伙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那帮人一看主子受了伤更不干了,牵着驴车,拽着老汉要走。
把这一切瞧在眼里的杜松源再也忍无可忍,挺身而出大吼一声:“光天化日之下,抢老人东西,还有没有良心?”
“在沧州这地界,还真有不怕事的!找死!”四个彪形大汉放开老汉和驴车一起朝杜松源围过来。
“乡下野小子,知趣点,滚开,别管闲事,该干嘛干嘛去!”四个人威吓杜松源。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练武人的本分,不要欺人太甚,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这样就不怕遭雷劈吗?”杜松源一脸怒气瞪着他们。
“小伙子说得好!”这时围观的路人一起为杜松源叫好。
“瞎起什么哄?过后有你们好受的!”穿花绸褂的一边哎吆一边冲围观的人吼。
“好,找打!”四个人把杜松源围在中间一起出拳。杜松源瞅准来拳,头一低,双拳护头,腰一蹲,伸出右脚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大汉的裆部就是一脚,顺势一滚,窜出了包围圈。挨了脚的那个大汉哎吆一声趴在地上就起不来了。其余三个一起又嗷嗷叫着扑上来,杜松源脚下一闪,一个莲花转,转到一个大汉的身后,抡起铁拳冲着他的大椎穴就是一拳,下面还送上一脚,那个大汉往前蹬、蹬、蹬跑了六七步趴在了地上,再也不起来。就这样剩下的两个大汉不一会儿也被杜松源三下五除二打得趴在地上。“好!小伙子功夫真厉害!”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也有人小声提醒杜松源:“小伙子,快点溜吧!要不这伙人的师傅来了你就跑不了了。”这时到别处转看的远房表叔也回来了,见此情景,偷偷拉着杜松源钻进小巷跑了。远房的表叔一边跑一边埋怨:“说叫你别惹事,你偏不听这下麻烦了,你知道你打得是谁吗?”
“不知道,管他是谁?太欺负人了!”杜松源回答。
“你打得穿花绸褂的,叫赵炳正,沧州东关的,他爹是东关镇的镇长,在沧州势力大得很,专收这几条街上摊铺的保护费,平时横行霸道,没人敢惹,背地里人们都管赵炳正叫赵不正。提起他师父更了不得就是人称神腿无影脚的赵川北,也是赵炳正的大伯。你打了他侄子等于打了赵川北的脸,他岂会善罢甘休,你这篓子捅大了!”远房的表叔咳声叹气地说。
“快到你师傅那里躲躲,听听他怎样说?”
杜松源出了沧州城就和表叔分开去了师傅铁拳李那里。把事情的原委一说,铁拳李沉吟半晌说:“孩子你做得对,我们练武之人除了强身健体之外,就应该为老百姓伸张正义,但是赵川北和我还是同门师兄,论起来是你的大师伯,但是我看不惯他飞扬跋扈,钻营权贵所以不相往来,这次你打了他侄子,为了不引起纷争,你还是出外躲躲吧!”
杜松源含泪告别师傅,这才来到西南寨投奔了二掌柜。
二掌柜来到私塾门前,远远就听到孩子们唱背书的声音“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二掌柜进了院子,正在巡视学生们背书的叶老先生看到他迎了出来:“掌柜的你好!难得你有空闲过来看看。”
“叶先生好!闷得慌来这里转转。”二掌柜拍了拍身上的雪就进了屋,寒暄之后,二掌柜又问了问他和杜松源生活得怎样,孩子们都听话不听话,自家三个孩子的学习情况等。叶先生一一客气地回应着。最后,二掌柜的说想带孩子们到村东的大湾里滑冰乐和乐和,叶老先生爽快地答应了。
孩子们一窝蜂似的拥着二掌柜和杜松源向大湾跑去,一路欢声不断,孩子们欢呼雀跃。西南寨村东的大湾,有百十亩水面,雨水多的年头防涝,雨水少的年头防旱,是个天然的大水库。它在这里有多少年了,怎么形成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有着孩子们无尽的乐趣。在夏日,大湾里面的鱼虾很多,白天是孩子们捉鱼摸虾,湾里洗澡,树下纳凉的好去处,到了傍晚,孩子们就会成群结队的在树下抓知了猴。岸边一棵棵柳树和古老的大枣树像守望的老人,经历着春夏秋冬的四季轮回,风霜雨雪的打磨,虽沧桑,但很繁茂。还有几棵古柳,把大半个身子探向水里,那粗大的枝干早已被顽皮的孩子爬上爬下磨得很光滑了,成了他们天然的跳台。这里冬天的乐趣也不少,下了大雪,冰封了大湾,孩子们就来凿冰捞鱼,溜冰玩耍。大湾的周围是村里人家的菜地,尤其在春夏的时候,绿绿的韭菜,紫紫的茄子,鲜灵灵爬满架的长长的黄瓜、豆角,还有爱花人家点缀在畦头道边上那些叫不上名儿的各色花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香招来很多蝴蝶,蜜蜂,它们又引来了天真的孩童,一垄垄菜畦,一群群天真快乐的孩子。组成一幅恬静美好的田园风景画。在大湾南面那一大片黑黢黢的是西南寨的梨树林,一到秋天,西南寨一些不听话的半大不小的顽劣小子,就去那里偷梨吃,因此没少到家挨揍。
隆冬时节的鲁西北平原气温零下一二十度,湾里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冰面结实得很,别说人在上面滑冰,就是马车走在上面也没问题。二掌柜全然放下自己的年龄、身份还有心里该想的和不该想的东西,和孩子们一起在大湾里的冰上滑雪,蹦啊,跳啊,喊啊,叫啊……那欢声笑语似乎都要把树上的积雪震落下来。在这一瞬间,二掌柜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许多,看着这么多快活无忧的孩子们,他的内心舒畅极了。“孩童时光就是好啊!”二掌柜感慨恍然间自己已过了而立之年。
二掌柜的滑到了雪儿的面前!“雪儿,今个儿开心吧?”“爸爸,开心!你要天天能陪我们玩儿就好了,可你老忙,老忙。”雪儿露出灿烂的笑脸,她的笑里满是纯真、满足与幸福。雪儿围着爸爸咯咯笑着转圈跑,二掌柜追上她,就势把雪儿高高举过头顶,雪儿的手和脚并翼展开就像是自由飞翔的鸟儿,又像是在舞蹈着的小天鹅。看着头顶的孩子,二掌柜的内心是无比的激动又是无比的惭愧,是啊!平时都忙里忙外,他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雪儿!爸爸以后会抽时间多和你玩,来,闺女,亲亲爸爸!”二掌柜用满是胡茬的脸颊贴在雪儿的小脸上。
“爸爸的胡子扎得人好疼啊!”雪儿一边用小手摸着爸爸的脸,一面在二掌柜怀里嬉笑着,撒着娇。二掌柜洋溢着满脸的幸福。二掌柜玩得兴起,他冲着杜松源喊道:“杜师傅,趁着下雪,咱在冰上给孩子们走两趟拳,让孩子们也开开眼!”“掌柜的好嘞!”杜松源爽快地答应着。孩子们自动的围成一个大圈,期待着看杜松源和二掌柜的耍拳。杜松源和二掌柜在孩子们围成的圈中从东西两个方向对着表演,只见二掌柜一套八卦拳打得虎虎生风,刚柔相济,闪展腾挪颇见功力。杜松源的一套少林长拳耍得迅疾如电,转似轮旋,站如钉立,跳似飞燕,在溜滑的冰面上如履平地,一看就知得过名师指点。他俩的表演不时得到孩子们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叫好声。“孩子们别闲着,练起来,滑起来!”随着杜松源的鼓动,孩子们也更加活跃起来,打拳的,踢腿的,溜冰赛跑的,整个冰面上成了欢乐的海洋。
滑雪的孩子中,有一个个子不高的敦实孩子滑得轻巧灵活,他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耍,只是自己滑自己的,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二掌柜冲他竖起大拇指“小子,好样的!”那孩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二掌柜笑笑,继续滑雪去了。
这眼光好熟悉?二掌柜的心里思忖着。“那是谁家的孩子?叫啥,小雨雨?”二掌柜悄声地问自己的侄女春雨。
“二叔,那是虎子,刘三奶家的,他老坏了,成天欺负我们女孩子,不是揪我们的小辫,就是拿毛毛虫吓我们。”春雨悄声地凑到二掌柜的耳边说。
听到刘三奶家、虎子二掌柜想起了一件让他有些愧疚的事。二掌柜家在村西北有一块三十多亩的苜蓿地,苜蓿长势很好,是给家里的牲口作饲草用的。每年开春的时候,苜蓿长势很旺,毛茸茸,绿油油的像一块绿毯最先铺满了这块土地。这时的苜蓿又鲜又嫩,采来嫩嫩的苜蓿熬汤,做菜,蒸菜窝头,菜馒头蛮好的,如果是自家一庄院弄点鲜苜蓿吃是不介意的,但也有个别不自觉的村民偷了苜蓿拿到集上去买,于是二掌柜的每年都要派家里的长工老段搭好窝棚,看一段时间,等苜蓿长老了些也就没事了。去年春上,老段反映村里刘三家里的偷采咱家的苜蓿最多,还有人看到她去范家寨去卖,二掌柜没往心里去,心想不就偷点苜蓿吗?刘三是个病秧子还抽大烟前年秋上死了,刘三家的一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本来不好过,全当帮帮他家吧!
说起刘三家里的确实是泼辣。去年秋后的一天夜里,有个二流子段二喝多了酒,去敲刘三家里的门,最后门是敲开了,只见刘三家里的赤裸上身,披头散发,手提着切菜刀“进来吧!老娘在这儿。”当时吓得段二魂儿都飞了,扭头就跑,刘三家里的提着菜刀在后面追,边追边骂:“操你奶的,看我们孤儿寡母,欺负老娘,来呀!”一直把段二撵出村外没了人影才散伙。第二天又在段二家门口骂了一天,在众人的劝说下,段二当面赔情道歉又送上三十斤玉米面才算完事儿。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敢招惹刘三家里的了。
没过几天,有人急匆匆地来叫二掌柜,说是刘三家的和老段在苜蓿地里打起来了。二掌柜赶到的时候,围着好些人正看热闹呢!苜蓿撒了一大片,大饭筐里还有不少。刘三家的正坐在苜蓿地里撒泼呢,没鼻子没脸的数落老段呢。说老段欺负她孤儿寡母的,诬告她偷苜蓿,苜蓿是别人偷了她拾得落下的,说老段就是个看门的疯狗,还捎带揪出老段的爷爷偷草堂庙的供品,被人逮着游街示众等等或有或无的往事。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不断拾起地里的坷垃投老段……老段气得脸通红,嘴直打哆嗦,干着急地打转转,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一则是刘三家的是女的有理说不清,再则是老段是外村的心里不硬气,怕惹出啥乱子。老段的手上还滴滴答答流着血,说是被刘三家的虎子给咬的。看到此情景,二掌柜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什么也得给老段出口气,压一压刘三家的气焰。“就你会拾?还要脸吧!滚回去,要不地甭种了,私塾也别念了!”刘三家的见二掌柜脸色铁青,真的发了火,再加上心里理亏,自家还租种着二掌柜家的地,孩子还在二掌柜家的私塾里读书,出于从自家利益考虑,得分清哪头轻哪头重。一看二掌柜的架势,她也就不再耍刁撒泼,捡起筐拉着孩子抽抽搭搭地走了。“真是没爹的孩子,难教养。”临了二掌柜又搭了一句。那叫虎子的孩子听了扭过头,用异样目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和刘三家的走了。“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看热闹的人们也跟着散了。等人们散去,二掌柜看着远去的刘三家的,总觉得心里有点别扭。刘三家的越走越远,可他家的三虎还不时地回过头来看他。二掌柜的才觉得自己刚才随口说得那句话是不是过了,伤了孩子?二掌柜自己想。
晚上,二掌柜又差伙计给刘三家送去了几件孩子穿得着的衣裳和吃的枣糕。还特意嘱咐也给地里看苜蓿的老段带了一壶酒和两个小菜。

 

盘龙河早年间被黄河发大水时抢占过河道,咆哮得黄河水冲刷过的盘龙河河道更宽更深,盘龙河的河水就这样一年四季的流着,特别是雨季的时候,随着水量的剧增,盘龙河也变得急流滚滚,浊浪滔天,浩浩荡荡一路向东流去。盘龙河这一段的河道是弯曲的,本来只向东的河流,忽然转了个弯向北,随后又缓缓转向东,所以形成了一个大河湾。迷信的说法河水的转弯处必定是风水宝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处,一定是个出才子贵人的地方。大王庄就坐落在盘龙河的转弯处,村子不算大,也就三五百口人家,全都姓王没有杂姓。大王庄民风不古,人也多是彪悍、野蛮之类。这里的人从来不承认各届政府法令赋税,更别说遵守缴纳。他们只认自己的理,按自己的规则行事,平时种地,农闲时候下盘龙河打鱼,风里来雨里去,大王庄的人都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有的年轻人一个猛子能在盘龙河里扎个来回。庄主王振山早年参加过太平军,在忠王李玉成麾下听令,武艺高强,作战勇猛,后来做到太平军旅长,手底下管着五百多号人。太平军战败,王振山没处安身趁乱就带着几个兄弟下了东北,在东北大兴安岭挖过棒槌,在黑龙江里放过大排,在乌苏里江边和老毛子打过交道。等过了几年,风声过去了,兄弟们手中也积攒了些过活儿,才回到大王庄过起了平常人的日子。由于大王庄地理位置偏僻,距离周围村和乐陵城远,又都知道大王庄民风的野蛮彪悍不好惹,这些年来也就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其实,大王庄就是个三儿窝子,王振山是头儿,有十几条枪,二十多匹马,但大王庄的三儿有自己的规矩:第一不在周围近处作案;第二不抢穷人家的东西;第三砸响窑、绑票一般不杀人,不把人往绝路上逼。当家的王振山练过功夫,身手矫健,枪法准,作案计划周密来无踪去无影,民间称为“草上飞”。人们只知道闹“三儿”“草上飞”的传说,却不清楚大王庄就是三儿窝子,王振山就是草上飞。这么多年来,王振山从来没打过西南寨的主意,一来是忌惮西南寨的枪快,防守坚固;二来是二掌柜家的名声在周围很好,不遭人恨。
最近几年王振山感觉自己老了,做事有些力不从心了,就把庄里的一些事务,交给侄子王海龙来处理。王海龙二十岁出头,正血气方刚的年龄,从小就跟着草上飞练就了一身的功夫和胆量。王海龙自从接手管理庄里的事物后,正寻思做几件大事,树树自己在兄弟们中的威望。也好为以后接任庄主打打基础。
一次,海龙带着一个兄弟去乐陵置办庄里常用的东西,东看西瞧地跑了一大上午累了,有个兄弟提议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休息:“海龙哥,我一直没出来过,也没见过啥乐陵的大世面,今天你就带我哥几个找个好玩的地方,也让我开开眼,行不?”王海龙一听,心里想他们说得也对,出来一趟不容易,就说道“好!哥这次带你去乐陵的秀春茶楼喝茶解乏,不过回去可不能跟别人说,倘若让我叔知道了可轻收拾不了咱们!”。年轻的后生们异口同声说道:“哥!这你放心,我们不傻!谁问都不说,绝对守口如瓶!”以前王海龙也只是听说过秀春茶楼,并没有真正去过,带着好奇,他们一行打听准了秀春茶楼的方位,然后直奔秀春茶楼而去。
这秀春茶楼在当地颇有名气。一打听便路人皆知,醉春楼位于乐陵兴隆大街南首,是沿街底上八间的二层小楼。一楼喝茶,二楼休闲娱乐,楼后有一个院子,别有他用。秀春茶楼出名,一是茶品纯正,品种繁多,什么龙井、碧螺春、毛尖、大红袍全国各地的名茶都有;二是秀春茶楼的水好,出自自家当院的一口老井,井水甘甜清冽,烧过的水没一点水垢,好茶配好水相得益彰;再次是老板宋儒山的独生女就叫秀春,人生的恬静淑慧,待人和善,如花似玉,年方二八尚无婚配,也有极少数喝茶人是为养眼而来。茶楼喝茶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喝茶的、海聊胡侃的、闲钱无造的、打听些社会上的新闻八卦也是个不错的去处。秀春茶楼绝对是个喝茶、解闷儿、看景儿的好地方。王海龙他们径直走进茶馆,在伙计的招呼下找个空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地喝着,他的那个兄弟左看右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嗨你看,那倒大茶的姑娘真水灵,真俊。嘿,那边还有个大鼻子洋人呢……”王海龙毕竟见过世面,见怪不怪使着眼色和手势让他小声点,别让人笑话。
大伙正喝茶聊天呢,忽然进来三个人,为首的在中间,戴着黑毡帽,穿皮袍,拄着文明棍儿。伙计连忙打招呼:“三爷,您里面请!”来人是孟老三,大伙都他叫他三爷,仗着他姑父是乐陵的警察局局长,横行乡里,号称乐陵的南霸天。邻桌的人一看是他都赶紧离开,四散走了。伙计赶紧赔着笑脸让座,沏茶,倒水,自不必提。随着南霸天的到来,茶楼里其余没来得及走的人,说话的声音小了不少。“各位乡邻,不必拘束,今儿三爷高兴,出来解闷来了。”南霸天招呼大家。人们都怯怯地站起来,抱拳挤笑,一阵寒暄之后,茶馆里喝茶的又恢复了平时的随和热闹。大伙扯着聊着不知谁就聊到了“草上飞”,说是最近好长时间没听到草上飞活动了,是不是栽了,还有好多关于草上飞的正面、反面的传说和故事。正在大伙说到兴头上时,和南霸天一块进来的一个人说:“甭管是草上飞,还他妈的什么云中燕,敢来我们乐陵一亩三分地都叫他完蛋,我们三爷灭了他!大伙说是不是?”“是!好!三爷是何等人物,他草上飞算个鸟?”茶楼里喝茶的人不少阿谀奉承南霸天的,随之,茶馆里响起一片嘈杂地欢呼声:“草上飞,飞个屁,叫他飞不起来,有来无回……”南霸天听着众人的逢迎之语,更挺直了胸脯,坐在那里撇二拉三不说话,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坐在墙角喝茶的王海龙,听到他和大伙拍马屁,气得他两眼冒火,狠狠地瞪着南霸天,恨不得上去扇他两耳刮子,可王海龙是干生气没法子,但在乐陵他还不敢这样造次。
王龙海气得茶也没喝好,领着他的几个兄弟气呼呼地出了秀春茶馆。从那天起王海龙心里就被这一口气憋着,一直找机会让南霸天认识认识草上飞,让他知道阎王爷的鼻子不是泥捏的。
这一天终于等来了。王龙海他们打听到南霸天的三姨太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腊月十八这天,要给他孩子过十二儿,海龙暗暗高兴,他打算要在这一天趁乱去劫南霸天的家。
二掌柜孙德志还有一个小妹妹,叫静茹,从小就被老掌柜送到在青岛的哥哥家里,哥哥很早就在青岛做事,家里一直没孩子,哥哥就把静茹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静茹每年寒暑都要从青岛回老家度假过年。静茹从小念的是洋学堂,作为新青年,她生活在青岛这样的大城市也耳濡目染,接受了民主革命的新思潮,她也加入了进步组织并接受组织的委派秘密回到家乡开展工作。
眼看也快到年关了,腊月十八这天,二掌柜派长工老段和杜师傅赶着家里的马车去乐陵城接静茹小姐。杜松源帮着老段拾掇好马车,顺手拿起他那件粗布斗篷披在肩上,就和老段赶着马车出了寨子。由于车晚点,静茹赶到车站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简单收拾一下便往家里赶。杜师傅这是第一次见到静茹,也是第一次看到长得如此端庄秀气,穿着大方洋气十足的姑娘。杜松源不免有些拘束,说到底,杜师傅也是从乡下出来的,那时农村闭塞、萧条、落后,人们的思想还很禁锢封闭。他没有到过大城市,更没见过大的场面。在农村,见到的大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家女子,穿花布衣裳的很少,更别说像静茹一样大方洋气,穿着时髦俊俏秀美的静茹。杜松源觉得自己很是土气,在静茹面前立马觉得自己矮了半截。那时男女之间还很封建,说不了几句话,面对静茹,他心里就突突直跳,不知说什么是好,也不好意思正眼瞧静茹一眼。静茹倒是大大方方,不时的和赶车的老段谈论着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静茹也偶尔问杜师傅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路上的积雪反衬着清冷的月光,天空高悬的半月,使得四周的田野越发的空旷和寂静,能清楚地听出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咔哧咔哧碾积雪的声音。借着清幽明亮的月光,静茹也不时把目光落到这个壮实憨厚,却有着一股英气,又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身上。毕竟是年轻人,马车走了一段时间,静茹开始和杜松源攀谈起来。静茹问了他的家,爱好,特别是杜松源学武的经历深深打动了静茹。杜松源也开始大胆的不时用眼瞧着和自己近在咫尺的这个美丽洋气端庄的姑娘。娇媚平和的面庞,一身素花缎棉袍得体的穿在身上,凹凸有致,把青春俊美的身材正好衬托出来。在清冷的月夜里,静茹眼睛里透出深邃的光,说话的声音里总是带着温暖,这一切都深深吸引了杜松源。松源的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愫与爱慕。随着谈话的深入和彼此的熟悉,两个年轻人少了拘束,多了自由。
静茹也借故和老段搭讪着:“段哥,我爸、我哥身体好吗?每天都做啥?”“小姐,老掌柜身体硬朗,每天就走走转转,逗着雪儿、柱儿孩子们玩,尽享天伦之乐,可盼着你回来啦!你哥吗?他人可忙了!”老段一边赶车一边回答。“春雨怪不得老说,她有一个美丽漂亮神仙一样的姑姑,今天算是真见到了,比说的还漂亮。”杜松源插话说。他看着静茹,眼神中露出一种别人无法察觉的爱慕之情。在农村,他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子,静茹的一笑一颦间都透露出一个少女的风韵和青春诱人的气息。她的谈笑间都展现出女人的活泼自信和恬静。这一切对杜松源有着魔一样的吸引力,但杜松源只能深深藏在心里,他丝毫不敢流露一点。
“是吗?杜师傅不许拿人开心。”静茹笑着说。她看着这个壮实威武的男孩子,她心中也别有一番情绪。这个朴实的男孩子,也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和他相比,她觉得在青岛见过的男孩子大部分都是油头粉面嗲声嗲气的娘娘腔,自恋、浮躁和吹嘘经常挂在嘴上,最让人瞧不起。杜松源却不是这样,这个男孩子身上的纯朴和干练以及腼腆给静茹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留下了好感。
“真的,不开玩笑,段哥你说是吧”杜松源打趣说。
“是,是,松源说得没错!”三人的谈话让这清冷的月夜充满了生气和温暖。
突然,身后的乐陵城方向传来噼噼啪啪的枪声,在这寂静的冬夜越发让人感到不安和惊悚,赶车的老段赶紧打两鞭子让马的脚步快起来。过了一阵儿,听到一匹马疾驰着从后面赶过来,老段叮嘱说“别动,别出声!”静茹毕竟是姑娘,从未经历过这等情况,更没有听过枪响,遇到如此的慌乱她难免惊慌,静茹身体瑟缩着紧紧靠在杜松源的一侧,杜松源望着受惊的静茹不住地安抚道:“别害怕,有我们呢!”杜松源听到枪声,心里也是紧张,他也没有经历过。不过,他看到静茹如此的害怕,他反而不那么紧张。在这个漂亮的还能有缘谈得来的女人面前,不能丢了男人的脸,我是一个男人,我要保护身边这让自己心动的女人。月光下,他发现静茹的脸色因受惊而略显惨白,更显得楚楚动人,弯而长的睫毛上翘,似乎在向齐而浓的刘海显示它的与众不同;一双明亮似清潭的眼眸,像是能洞穿人的心思,惊鸿一瞥,四目相对,使杜松源又不得不害羞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刹那间,一匹马从车旁飞过,杜松源下意识地迅速的伸出臂弯揽住了姑娘的双肩,静茹一泓明眸羞涩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依赖。杜松源也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是很合适,随即又放开了。那马跑到车前不远处,马上的人从马上栽下来,“噗通”一声摔进了路旁的沟里,受了惊吓的马没停,一路向东跑了。夜恢复了宁静,静茹和松源的心也恢复了平静。
“段大哥,有人人摔下来了,救不救?”杜松源冲着年长的老段问道。“恐怕不是什么好人,救了怕有麻烦。”
“段大伯,管他什么人,先救了再说,人命关天呐,要不救,一夜他会冻死的!”
“好,小姐说救咱就救。驭——”老段勒住马,把车停下,三人下去把摔倒沟里的人给抬上车来,幸亏地上有厚厚的积雪,摔得不是很重,但那人大腿上,胳膊上都受了伤,身上流了好多血。
“谢——谢——,送我去……接骨李……接骨李……”那人断断续续地说完,就昏了过去。
“接骨李?接骨李在哪里?”静茹急切地问。
“我知道,前面下道往北走八九里地就到。小姐咱这一救人,可就耽误回家了,家里还不知急成啥样呢?”老段说。
“没事的,救人要紧。”静茹想了想。
杜松源他没有想到从大城市来的大小姐的心田是如此的善良,他就帮话说:“老掌柜经常说,做人要积德行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想掌柜的一定会支持咱们,即使回家晚了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好!那咱就直接去接骨李村了,小姐抓紧了,坐稳喽!”老段边答边朝着马的屁股用鞭子轻轻一扫,“驾——驾——”老段甩着长鞭,马车一溜烟地向前跑去。
杜松源把大车上御寒的棉被给受伤昏迷的人盖好,自己挨着静茹坐下。“太吓人了!这兵荒马乱的。”看着受伤的人静茹哆嗦着说。“没事,有我呢,小姐,这是常有的事儿,不用害怕,有我呢!”杜松源悄声对静茹说。他的眼神中分明是有一股朦胧着的爱的暖流在流淌着。他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对第一次从青岛来的洋姑娘吐露出含蓄的爱意来。他刚刚说完,又不觉懊悔起来,他生怕静茹姑娘责怪他,瞧不起他这个庄稼汉。毕竟静茹是见过世面的洋姑娘、大小姐。他在西南寨虽说是二掌柜请来教武术的师父,但毕竟也是孙家的下人,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样冒冒失失地表露出自己对静茹的心意来。静茹惊恐的神情安稳了很多,丝毫没有表现出责怪他的意思。
马车跑动起来,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很是清脆,从马两只鼻孔里不停地冒出来两股热气,在这静谧的夜色里荡漾着两个年轻人各自的心事。马车一颠一簸的往前跃动,带起的寒风掀起了帷帘,地上的白雪映衬着车内的俩人和车外的景色。趁着这白雪的耀光,杜松源用眼睛的余角偷偷地看了看静茹小姐,静茹也正用眼睛偷偷地在看他。此时,静茹的内心也是慌乱的,她没有想到初次见面,杜松源就打动了自己,她对这个朴实、高大、略带憨气的小伙子有些动心了。他觉得杜松源与别的男孩子不同,她觉得杜松源是一个敢担当,不怕事,值得依靠的人。在青岛,她见过太多的男孩子,男人和男人不同,现在这个动乱不堪的年代,谨小慎微胆小怕事是多数男人的通病,他们没有远大理想没有抱负,胆小怕事,贪图眼前的利益享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他们的心里不会装着普通百姓的疾苦,民族大义这些离他们更遥远,统统与他们无关。在静茹的眼里他们就是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工具而已。而眼前的杜松源却与那些人不同,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她觉得他不是一个有思想,能顶天立地的人。静茹想到了自己的组织,想到了她回来时组织交代的任务。她想自己既然加入了组织,就应该为组织多发展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杜松源何尝不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呢!如果松源能成为自己亲密的战友和同志该有多好啊!静茹只在心里静静地想着,面带微笑。
当然,静茹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青岛,她还没有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现在,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朴实热情,有同情心,且又会体贴关心人,静茹心里的温柔情愫被点燃了。想着想着,静茹的脸羞红了,她略带羞涩地看了看杜松源,轻轻地说:“嗯,有你在身边我就不那么害怕了……”静茹由于长途赶路的劳累再加上刚才的紧张,她不自觉地把头靠在了杜松源的肩上。这轻轻地一靠,让杜松源的原本慌乱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下来,他感觉特别美好。杜清源又把腰板挺直了些,坐得更稳当更有力了。他想,静如小姐不和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他听别人讲大城市的人都瞧不起农村人,就连城里的月亮她们说起来都要比乡村的亮,静茹今天的表现,杜松源明白,她是一个很纯真、天性随缘、很有同情心的女孩子。想到这里,杜松源禁不住想伸出手把静茹冻得冰冷的手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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