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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如露

发布日期:2019-11-15 10:06:17 访问统计: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痴情如露 / 谭新著. -- 北京 : 团结出版社,
2019.7
      (北风吟 / 杜哲, 黄娜主编)
        ISBN 978-7-5126-7203-1
 
        Ⅰ. ①痴… Ⅱ. ①谭…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
国-当代 Ⅳ. 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33515号
 
 
 
出  版:团结出版社
     (北京市东城区东皇城根南街84号 邮编:100006 )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宁夏润丰源印业有限公司
装  订:宁夏润丰源印业有限公司
 
开  本: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37
字  数:750千字
版  次:2019年7月 第1版
印  次:2019年7月 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26-7203-1
定  价:298.00元
 
 
 
 
 目    录
 
 
 
中篇小说
情    殇 002
痴情如露 045
清浊之间 115
特殊身份的人 180
黑水仙 230
 
短篇小说
别无选择 264
冬日春情 274
原    罪 288
会当击水三千尺 306
当猴子精惨杀的少女 322
重叠的爱 332
他是一片晶莹的绿叶 346
 
后    记 355
 
 
 
 
 
 
                                                        节 选
 
 
 
 
情    殇
 
 

一个炎热潮湿的中午,我坐在C城一家豪华饭店顶层淡绿餐厅里等一个叫陈丽玲的女人。心里却凄凄惶惶想海海。
三天前,我又一次让海海的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没让他老人家揪下耳朵来。他说他宁愿让海海去死掉,也不让她嫁给我。
我窝着满肚子深仇大恨在他听不到看不见的地方跺着脚咒骂他老不死老顽固老杂毛老糊涂老封建老小子。精疲力竭后,便自卑得揪头发绞脚趾。我的确有辱他李家门第。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已婚男人。当了几年中学教师,因我家三代单传,一口气生了三位千金还想生男孩,让计划生育专干在万人大会上慷慨激昂宣布开除工作。我只好灰溜溜如丧家之犬东窜西撞苟且偷生求狗命。我竟然胆大包天厚颜无耻去爱人家黄花少女美千金!他老人家骂得对!可我却也终于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应该。依然固执己见不可救药!
于是我终于不肯离开白水镇,海海的家在这儿,我便在这街上晃荡。
那是一条虽然繁华但不热闹的街。街边有条河,河边上有座奎星塔,这是小镇上的骄傲。因为奎星塔不仅证实着小镇古老光荣的历史,它还被列为地县重点文物保护的对象。显示这里源远流长的文化背景,那上面镌刻着小镇上历代知名人士的名字,李海海祖父的祖父便因风范典雅才学超群而德耀乡党在奎星塔上刻下了不朽的一笔。
街上当然也有餐馆,电影院,书店和百货店之类。电影院放映首轮外国电影,百货店常卖大城市里买不到的国产服装和迥然不同的香港衣衫。餐馆营业时间尤其长,你就是不吃正餐,买怀啤酒或几两葵花籽坐上几个钟头,老板也不会轰人,因而餐馆里便聚集着好些闲散的、不三不四的年轻人。
我晃进那家我常去的个体餐馆,混熟了的老板娘忙过来与我打招呼,几个常见面的朋友邀我坐到他们餐桌旁,请我吃瓜子喝啤酒。见我脸色不好,心里猜中八九,便天南地北扯得远。
方淑兰穿着长筒靴神气活现地走进来,左顾右盼像个轻佻的女纳粹。见了我,肉麻的叫一声,头一摆,眼一斜,示意我到她那边的桌上去。
“真他妈媚人。”同桌一个朋友说,“你快过她那边去,别把她招来,受不了。”
另一个朋友说:“老黑,别去,让你海海知道,她会伤心死。”
我本懒得搭理她,想起今天那老封建骂我,海海在旁一句话也不说,心里便发酸。
“女人我没法推,你们知道我心眼好。”
我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走过去,和方淑兰一起坐下,同桌有两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儿,一边嗑瓜子,一边目不转睛看浓妆艳抹,叼着烟十分猖狂的方淑兰。
那帮家伙仍冲着这边哈哈乐,我知道他们在嘲笑我,却对方淑兰说:“你瞧,他们喜欢你,瞧你笑哩!”方淑兰丢过一个媚眼,那边笑得手里酒都洒了。方淑兰羞涩地对我说:“好可爱的一帮男孩儿呵。”
“那你坐到那边去呀!”我起身要走,她紧紧地掐住我的手:“我找你有好事呢。”
老板娘递来一盆辣椒炒肉和雪花蛋卷。我肚子正饿,夹起筷子便吃。方淑兰也毫不踌躇地吃。老板娘源源不断上菜, 我们心安理得的享用。方淑兰用舌头舔着嘴唇,大声说:“黑哥你知道吗?我好苦闷哟,你知不知道我的苦闷?”
“不。”
“唉,没人理解我,我根本不是轻佻的女人。”
她说得巴巴响,我脸发热:“你要这么多菜吃不完呀。”
“不是你要的吗?”
同桌的两个女孩如梦初醒,说话成了哭腔:
“你们怎么把我们的菜吃了?”
我看看方淑兰,她一副不失体面的茫然相,无动于衷用手绢抹嘴巴,周围的人都看我,我只得掏钱来赔损失。
女孩们怨恨地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去了。我看看满桌菜,没了胃口。吃自己的和吃别人的不一样。
“你说那好事是什么?狗嘴里别放出屁来,快说吧。”既然我花了钱,我也就不那么客气。
“你真是迫不及待。贫困的生活真能把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人变得禽兽不如——你想挣大钱吗?”
“当然他妈的想,可我却不能干你那事,都怪我生下来便是个男人。”
“你真的这样看我么?我不说了。”
“爱说不说,少来这一套,我也犯不着求你。”
方淑兰一下热泪盈眶了:“你——你怎么对我这样?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心里一直一直——要是你讨厌我,也用不着伤我……”
“其实我是把你当知交,说话才随便。” 我叹了口气。“你看街上那么多人,我这样说吗?——好吧,你到底有没有正经事?”
方淑兰擦擦泪,白我一眼。我连忙温柔地哄她,她才嗲声嗲气告诉我。
她有个朋友叫陈丽玲,是C城某大公司的副经理,要物色一个脸蛋干净作风正派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能写会算的男人做助手,每月工资两百块,每笔生意三七开。她便把我介绍给了陈丽玲。
说完了。方淑兰满脸媚态:“瞧,一有好事我首先想到你。你呢,对我什么态度?”
“别把好心当驴肝肺。”
“那你倒干不干?”
“不能让你丢了面子。干。”我也显得激昂。我目前需要大笔的钱。离婚需要一个四位数,尽管我已准备把乡下那幢两正一横的房子以及全部家财作为离婚的补偿,但于心于理于情都觉得还是亏了曾经与我共同甘共苦十多年的妻子,弥补的唯一办法就是好好给她一笔钱让她在生活上没有后顾之忧。我想我的确也是喜新厌旧有点像那个陈世美,尽管这种弥补有点下贱但也很实在。可我不会扒也不能偷更不敢抢,正为这钱我好不心焦,对方淑兰的引荐,表面安之若泰,心中自然欣喜若狂。

一个身着西装,丰腴庄重,灿若银盘的脸上有着黑色大眼睛的女人出现在餐厅门口。她矜持伫立,款款扫视大厅。当她看到我,我做了个鬼脸。我猜想这女人是陈丽玲。方淑兰告诉过我,她长得硬实,胸前像扣着两个大痰盂。
果然我没猜错,她径直朝我走来。按方淑兰的交代,我在餐桌上倒扣着一个啤酒瓶,像特务接头的暗号。
她走近我,笑吟吟地:“你是小黑吧。”
我命令自己也笑容可掬,不卑不亢:“应该叫我老黑才对。”
“叫你久等了。”她更加和蔼可亲。
餐厅女招待推着银闪闪的餐车来上酒菜。她显然认识陈丽玲,两人彼此亲热地笑。陈丽玲支使招待上酒菜,女招待连忙讨好地点头,接着开了酒瓶塞,在我们俩的玻璃怀里斟了酒,退下去。
我们吃喝起来,突然旁边的餐桌上走来两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相当活跃地向陈丽玲敬酒调笑。显然,他们都是老相识。陈丽玲左右逢源,酬酢自如。特别那双黑眼睛视界极宽,不管她仰脸嬉笑,还是低首啜酒,我总感到有一缕视线不轻不重落在我身上,沉静宛如一个人在幕后不动声色打量我。
我大口喝酒,大口吃菜,对他们三人的热闹丝毫不睬。
“哦,我还是来介绍一下吧。”陈丽玲终于指着那两位哥们把脸对着我。
一个叫莫燕生,一个叫陈涛来,都是陈丽玲生意上的朋友,都是高个子,衣着入时,猛看上去像一对孪生兄弟。我经陈丽玲的抬举,那两位立即握住我的左右手,一脸相见恨晚之色。我便想把话题转到正题上来,陈丽玲连忙摆手:“别急别急,今天是玩。”她转向陈涛来,“给小黑联系的房间安排了吗?”
“安排了。”
“条件怎样?”
“还可以,只是客房服务员不太漂亮。”
“这我可无能为力。”她忽而又转向我问:“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我点头。
“看来去他挺老实的。”她对两位伙计说:“他和你们不一样。”
“不见得。”莫燕生摇头晃脑:“只怕是阶级敌人,装的。”
“是吗?”陈丽玲用妩媚的眼睛审视我。
“还是相信你的第一感觉吧。”我灌下大口酒。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陈丽玲有明显的好感地对我说。
“也许真见过,再好好看看。”我嬉皮笑脸。
“不。那是一个姑娘。”
莫燕生和陈涛来不怀好意地笑,我也笑。不说话拼命喝酒。
陈丽玲感叹道:“怎么中国男人雌化现像越来越普遍?嗯,为什么?”
酒好甜,我的脑浆沸腾了,愤然道:“因为中国女人先于男人普遍雄化。”
陈丽铃微笑着看我,对我的口才满意地笑。
我的酒量本不大,今天是空着肚子灌,酒性很快上来了,心脏像喷泉似的突突地跳。我站起来问陈涛来我的房间在哪里。他告诉我后,我喃喃地说我想洗个澡,便匆匆走出餐厅。
还未进房间,酒物已经涌出,我竭力将全部内容含在嘴里。进了房间,我立刻冲进卫生间大吐特吐,唉呦呦地呻吟,大声喘着气,像是被人痛快打一顿,吐了又吐,终于吐干净。我挣扎着用淋浴喷头将地上残渍冲净,濑了口出来,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一睁眼就感到天旋地转,像个被儿童一鞭接一鞭抽打的陀螺。
眼前出现海海的眼睛,里面蓄满了盈盈柔情,她将一盅葡萄酒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递给我,含情脉脉,语好茑啭:“一杯酒,订终身!”酒不醉人人已醉,我的眼前闪现出海海重叠的脸,耳畔响起由这六个字发出的雷涛般的回音。
那是多么令人陶醉的时刻,在银行她的房子里,我们举案齐眉,山盟海誓……
有人推门进来,捣碎了梦。
“为什么要喝醉?唉——”一声长叹。
“滚你妈的滚你妈的。”我倒趄着扑过去。粗暴地往门外推那人,“反正要离婚,关你什么事?”
“离婚?与谁离婚?”那人吃吃大笑。
那人掰开我抓住她胳膊的手,把我推向沙发,拧了条凉毛巾给我搭在额头上。
我心里清醒了,才知道是陈丽玲。
陈丽铃走到桌旁沏了杯酽茶,塞到我手里让我喝:“你看,喝这么点酒便醉了。”
“这是正常的——喝醉。不醉我反而不舒服,我要的便是这种感觉。”
“你这是变态。”
“不不,我跟别人不一样,你了解了我就会知道。”
“啊!”她大笑,“是有些与众不同,请问你为什么要离婚?”
“既然婚姻的形式不能以爱情为内容,爱情又何必让这干枯的形式扼杀了呢?离异的爱情与婚姻二者不能共存。”
“恐怕还有具体些的吧。”她调情地笑。
“我爱上另一个人。”我毫不隐饰,得意洋洋,一想起海海,心里便激动起来。
“她很可爱吗?”陈丽玲眼里闪着研究的光。
“那当然。”我骄傲得坚定不移,“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姑娘能比上她。”
“看样子你爱她已入魔了吧!爱一个女孩子到着魔的地步,这样的男人是个痴男。”陈丽玲卖弄风情地盯我,并颇有经验的道,“其实,女孩子叫男人入痴,全凭她第一次给你的感受。男人憨直不打弯,结果要吃亏。”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也许哪里不舒服,眼神里有一种贪婪地求助情绪。
我却在痴痴地想海海。

海海第一次叫我怦然心动,是她骂我。
大约是被学校开除后的三个月,我被请到离家十多里的白水镇去教职业高中班,能捞到这份美差,还多亏了我过去同事的帮忙。我那位好心同事的丈夫在白水镇抓职工教育,从枕头边上的推荐里决定了我的荣幸。说荣幸,是总算“天生我才必有用。”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在那么个“大杂烩”班里,有科长,经理之类的官儿,也有年纪老、资格也老的能人,丝毫也不会有损我的光辉形象。
于是我课前苦心经营、课后呕心沥血,靠半桶晃荡水,三寸不烂舌,兼教语文历史和英语,让那些“杂烩 ”们对我个个五体投地,人人顶礼膜拜。
“杂烩”里有一位美丽女郎,我在暗地里已把她放在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上,并想象着要是再出一个唐玄宗,肯定便有又一次安史之乱。虽然也常常羡其容貌,心中却总无好感,这次不是狐狸不爱吃酸葡萄的意思。我只是认为现在漂亮女子十有八九轻浮放荡,仅仰其艳色无所事事而已。
因此,我对她熟视无睹,不知何许人也。
第一次考试,我让一份试卷激动得拍案而起,沿桌而舞。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的一个差参不齐的班里还有人能考出那么好的成绩:98分,这是我从县属重点中学弄来的试卷,据说他们那里最高分数也没起过90分。
试卷署名李海海。从姓名和字迹看,我断定是位男子汉。于是在第二天试卷讲评时,我大夸特夸李海海。末了,我请这位硬派公民站起来认识认识,居然是那位漂亮女士,我好不尴尬,刚刚动用的那些溢美之词像一截截灼热的铁棍在我脸上烫,费那么大的感情去赞美一个艳女郎,别人有何感想?!
于是我想方设法寻找报复的机会。
有天讲夏衍的《包身工》。我唾沫飞溅,眼观六路,见李海海正在桌上全神贯注画什么,心中窃喜,不动声色走近去。不看尤可,一看气炸。她用炭画勾勒的一张人头像,正是鄙人尊容,所不同的是除眼嘴鼻口惟妙惟肖外,本人一头软发变成了齐刷刷竖直的“板刷。”
我正想发雷霆怒,她便待作得意状。突然意识到不能中她“怒发冲冠”之画计,我便很快冷静下来再思良策。《包身工》有一句带工老板骂“芦柴棒”的话,我于是借个现成。
“李海海,请你解释一个词!”
她款款站起,亭亭玉立,胸有成竹的无畏。
“猪——罗!”我大声喊出这个词,便立即切住声,全身有一股骂人的痛快。
她的脸苍白的一闪,但很快正常,略一迟疑便答:“这是上海流氓骂人的黑话!”
全班骚动。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吓人。我看到她心安理得坐下去向我飞快的瞥了一眼后,面孔出现了后悔与慌乱织成的红晕。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动人可爱。一种奇怪的情绪罩住了我……
从此以后,她成了教室里的一个亮点、一盏灯、一个太阳。假如她缺课,教室便成了黑夜,我在黑夜里便无法保住自己的魂魄。
我知道自己陷入了单相思的魔窟,曾千百次挣扎着想爬出来,但相思已刻入骨髓,浸入血液,今生今世,难脱思海。
我使尽浑身解数,垂死挣扎了一年。
一年过去,“杂烩 ”们玩命般高兴,有了国家正式承认的高中学历,在白水镇的企业单位中,他们将成为有学问的人而受青睐。
毕业联欢会是在电影院开的,六十多位毕业的哥们姐们惊天动地发泄他们的快意。我悄悄躲到奎星塔下暗自神伤。
随着他们的毕业,我的使命也告完成。我伤感于事业链条的断裂,更自卑于苦苦相思的无望。我像个稻草人呆呆地守望天空。
橘红色的晚霞如情似梦在西天飘着。绚丽的落日余晖潇潇洒洒总结着一个白天人间万千世事。也许是千头万绪,也许是有感千愁,晚霞默默地飘,它不说,人间又有谁能知道呢?
一个无作为的人是无资格声称自己是宿命论者的。宿命论者是那些知道天意不可违却仍然一往如前誓不回头一意孤行的人。毫无行动欲望并以行动的无效来掩盖胆怯的人,只是一种可怜的认命罢了,很清楚,认命并非宿命。
我将眼光投向奎星塔。斑驳的塔身诉说着风叩雨击的勇毅与坚定;证实着数百年只影单形的坚韧与顽强,恍如嘲笑我的认命。
突然间,我引起一股痛恨自己的愤愤然。李海海也许根本都不知道你这可怜可笑的单相思,要算得上男人,你就应该去告诉她,不管她态度怎样也不必后悔!
我怀着赴难般的凛然。向正在狂欢的电影院跑去。我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宿命论者。
天已完全黑下来,清冷的月光下一个人飘然而至,是李海海。一刹那间,我的思维全进入休眠状态。她静静地站在我面前,语气弃满从未有过的关切与爱怜:“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待我说话,她慌乱在我怀中塞一样东西,“别笑话我!”然后,匆匆地,跑了。
我紧张得奄奄一息,连滚带爬跑回房子,打开那包东西一看,是她给我的一封信和她一年的全部日记,我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了,等我看完日记和信的内容后,我,死了。
多么幸福的死!我愿死一万次。

现在,我躺在C城这豪华的旅店里的沙发上正在重温那“死”的快乐。陈丽玲没让我继续“死”下去。她将我从沙发上拖起来,脸上现出某种无可奈何后的平静:“你不是说要洗澡吗?我先带你逛逛街,买几件衣服,你这身乡巴佬衣与你不配。”
我感激地笑笑,毫不犹豫跟她走。
餐馆门口,出租车一辆一辆驶来又开走。我和陈丽玲钻进一辆车。车子驶出餐馆庭院,开上马路。陈丽玲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
我把头靠在车垫上,懒得讲话。
一会儿,汽车停在一幢新建的盒式大厦门口。陈丽玲连下车连问我:“和我一起上去吗?去我的办公室看看,然后马上去地摊。”
“不啦。”即是“马上”,难得费力。
“那好,我立刻来。”
她消失在大厦的自动门内,我看见大厦上“环球贸易有限公司”几个镶金大字耀武扬威抖阔,心想陈丽玲这娘们真她妈可以。
我敬司机一根烟和他聊起来。司机见我是个农村汉子,优越感立刻暴露无遗,很自豪地介绍该城市的种种发达和文明。我竭力装得像个傻瓜。陈丽玲回来时,司机正绘声绘色给我讲猫肉的香糯,鼠肉的高蛋白和肉虱的焦脆以及城市姑娘的热烈多情描口红画眉毛拥抱接吻,见陈丽玲向他飞了一个媚眼,才咽下唾沫翻翻白眼握稳方向盘。
汽车开到一座高楼大厦后的窄房子开不进了,我和陈丽玲下了车朝地摊走去。
这是条巷子很长,两边都是卖服装和洋杂货的摊档。五彩缤纷的尼仑化纤衣服一排排悬挂着,地上摆着各种黄澄澄的假首饰、电子表、太阳镜和电子打火机。面目睁狞的小贩和络绎不绝的顾客以很高的频率做着交易。我看中了几件衣服,用我E地话问价,小贩的出价高得不像话,简直是欺侮人。幸亏跟着陈丽玲,她用本地话还价,才大致公道地买下。我们逛了很长时间,逐摊翻拣,又买了两件恤衫。那些衣服很柔软,一个折叠购物袋装着,鼓鼓囊囊拎着走,像个农村贩子,不时有小贩神秘地拉住我,要同我“那边谈谈。”我也装着大买主的样子,无情地杀价,使他们耷着头扫兴而去。
开够了心,我和陈丽玲去路边冰室吃冷饮。她满意地对我说:
“方淑兰眼色不坏,你小子还行。”
我谦虚地笑。把一只盛冰棋凌和点心的小碟子塞到陈丽玲的提包里。这冷饮店的规矩是吃完后数碟子算账,我已塞了好几个碟子了,服务员没发觉,少收了不少钱。
陈丽铃乐不可支,“你的工资从今天便算。每月两百另加提成,跟我好好干。喂,能搞到彩电吗?”
街上忽然一阵喧哗,一个地摊前忽地围上一大帮人。我的视线让其中一个姑娘吸住,那身段酷似海海。我跑上去,却是一张陌生脸。但思念海海的情绪陡地上涨。我问陈丽玲:
“你有纸和笔吗?”
“干什么?这不用签合同。信不过我?”
“废话。我要写信。”
“回旅社写吧。这鬼地方怎么写。”
“你到底有没有?没有便去买。此刻非写不可,我想她!”看着陈丽玲风骚地阻止我,思念海海的浪涛冲击我,我咆哮。
“这么想?你根本就不该离开她!”陈丽玲从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沓稿纸,恨恨地说。那稿纸的衔头竟不是她所在的公司,我没多想,将稿纸铺到膝盖上奋笔疾书。

信写得并不太长。总共才三页。我不惜用墨如泼大写“爱你想你”,把思恋之情抒发得酣畅淋漓。觉得浑身如同烈火焚烧,心猿意马躁动不安,把信折叠后双手捧着,却见陈丽玲两眼如火如荼含情脉脉地盯着我。
我连忙问她邮局在哪里。她说:“你是个痴男人呀!”
我连忙承认说我痴我痴是痴男,并庄严宣布说这世界上的女子除了海海我都不爱,情愿爱到憨憨傻傻癫癫狂狂住进疯人院。
我大步走出冷饮店。此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街上的热闹变得沸腾了。陈丽玲垂头丧气告诉我邮局在哪里,然后说她必须先赶到公司去办一件什么急事,扔下我坐车走了。
我步行到邮局,把那封充满柔情的信塞进邮筒里,计算着这封信什么时候到能她手里。想象着她看信时手是如何颤动,心里会是如何甜蜜,想着她将在我的名字上印一个深深的吻。
哦,海海,我是多么想你,你知道么?
我双手抚摸着光滑的邮筒,宛如抚摸海海柔软的秀发,幸福漫遍全身,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天下起小雨,陵园内的松柏草坪一片葱绿,玉兰树在雨中静静地开放着硕大雪白的花朵。树荫下的长椅都打湿了,阗无人迹。我和海海共着一把雨伞,沿着漫长宽阔的台阶走向山坡上的纪念雕像。这是一组用巨大粗糙的花岗石凿砍的剑拔弩张的人物群像。我们在群像下站住了。望着那些无声呐喊着搏斗着的巨人们,我一阵阵发呆。我的祖父们在半个世纪以前,也像这些巨人一样,成了为理想献身的烈士,整个言氏家族只剩下我父亲这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可我眼看只能做若敖之鬼了。已有三个女儿,再要生子八字没一边,言氏家族的血脉到我身上冻结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海海在我身边轻轻地说。
我感激地望着她。这世界上,她是唯一理解我唯一能把握住我的人。这次我们偷偷瞒着各自家庭到外旅游已有五天了。欣赏名山胜地,玩味异乡奇情,自有大开眼界陶冶情操的好处。而真正使我脱胎换骨体会到人生也真有乐趣的是海海那令我耳目一新的女人味,她任性霸道叫你束手无策,温柔体贴叫你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她对你有着洞彻肺腑的理解。我们的性格常常矛盾撞击出对立的火花,但正如罗素说的,对立的力量产生完美的和谐,这正如弓之与琴一样。
在一天一夜的火车上,她逼着我就地取材描写十个不同人物的外貌,研究十种不同的心理,发表十种不同心境的感慨。理由是我曾是一位语文教师,又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几篇小说散文,俨然是个作家了。
如果我不完成这个任务,她便宣告旅游结束,并随时都可能在前方某个小站下车。我不想扫她的兴,但也无心保证质量,应付之意让她窥破,便说我故意伤她,她还真在一个停靠站跑下了车去。让我气喘吁吁气急败坏连拖带哄加认错才把她请上来。惹得列车员用怀疑的目光研究了我们好半天。我不敢再怠慢,集中思维全力以赴紧张得毛孔大张,大汗如泉。她也不知疲倦摇着有香水芳味的折扇,将鼓励与爱意丝丝缕缕送入我的肌肤和骨髓。
在烈士英魂面前的这万千感慨,她也居然理解,世上知己有几个如斯呵!
“有我呢。”她害羞地但却是坚定地偎着我。
我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激动得真想把她拥入怀里。可我没那样做,只是热切地抚摸她那头浓密而秀丽的软发,用颤抖的手指传递着代表整个言氏家族对她的深深的谢意。
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我从沉思中醒过来倏转身,陈丽玲站在我面前,手中一把雨伞撑在我的头顶上,我这才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衣衫已淋湿,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你这痴种。我打电话到旅社,知你没回。算准你还在这。走吧。”陈丽玲还真够朋友。
我喊肚子饿。在邮局对面一家店里吃了碗米粉。陈丽玲为我要了碟烧鸡,我不客气一扫光。她不吃,抽着烟望着我。我装作视若无睹砸着嘴巴舔着舌头不说话。
我们出了店子,仍没怎么说话。陈丽玲叫了一辆雨中行驶的出租车,叫司机开到她的住处去。到了她的房子里,见房内空无一人,便问她“家里就只你么?”
她没回答。拉开那只折叠袋,将新买的几件衣服扔到床上:“把湿衣服换下来,别让感冒。”
我寻找这房间能光身的地方,但没有。面积不大的房内靠墙放着一个立柜,中间开着一张床,举目四望,一览无余。我不想换,但的确感到身上有些冷,便对她说:“你转过去。”
她转过身,可我刚把湿衣服脱下,她又转了过来,一把抱住我,我感到她屏住呼吸,像个无生命的人。
“你干什么?”我推她不动,“太不像话。”
她哭了。哭得像个纯洁的少女。我心里引起一股厌恶,对她毫无怜悯。
“对不起,我实在没兴趣。”
她抬起湿淋淋的脸,眼里充满憎恨。一把推开我,返身找出几件自己的衣服,毫不掩饰地脱光身子换衣服,一边换一边恶狠狠地看我。我这才发现她原来也湿了一身。我也把干衣服一件件穿上,对她说:
“别怒气冲冲的,我也不是圣人。是我对不起你!其实,你是堂堂大公司副经理,何必呢?”
谁要是见过猫发怒,那就是她当时的表情。“算我傻瓜,贱,算我瞎了眼,以为谁都要我。”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睛,她一甩头,擦得一干二净:“走吧,我不需要你了,去找你的海海去吧。”
我想说句让她高兴的话,却找不到词,想跺脚走开,同样也迈不开步。陈丽玲伸手拖过电话机拔了几下,疯狂地叫,“两分钟内必须来。”说完便瘫在床上,全身不住抖动。
很快,房门被人用钥匙打开,莫燕生抢火般闯进来。一见我在,醋汁从嘴里流出来。“原来你在呵。”见陈丽玲一副可怜相,以为我欺侮了她,眼里顿时闪出凶光来。
陈丽玲用手势制止莫燕生,指指身边。莫燕生便躺了过去。
陈丽玲喘着气脱衣:“燕生,来吧,当着这小子的面,认真做给他看。
莫燕生冲我奇怪的笑,三两下扒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身光洁的肌肤来。
我意识到这对狗男女将要干什么。一种被侮辱的怒火腾地升起,猛扑上去照准莫燕生撅起的屁股狠踢一脚,那家伙哀叫一声滚到一边,我挥起拳头正要揍扁陈丽玲那两只乳头,竟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心中便突生不忍,骂一句,“你好不要脸!”然后,扬长而去。

从C城邮局发的那封信,估计海海还不曾收到,我已回到了白水镇。
这次,白天我可不能在镇上露面。因为昨晚我乘火车回来时,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我与海海相爱的事引起了海海哥哥李湖的切齿愤怒,他已回到家里正待找我麻烦。
朋友说,李湖找麻烦的具体办法是揍我一顿,如我转变立场,保证与海海断绝往来则只伤皮肉不伤骨头,倘若执迷不悟便叫我变成终身残废,不瞎两只眼便缺两只脚!
朋友说得毛骨悚然,我也听得全身打颤,当然不是怕,是气,我想你李湖好大的角色,一个小小银行出纳居然也敢无视法纪,你打我,不怕犯王法?所以我浑身发颤后便是仰天长笑。倒是朋友说得也有道理,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事还是讲究策略好,不为别的,单为海海想,也别闹出人命来。
为了海海,我听朋友的话,白天藏在镇上旅社里等天黑。
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数三四六八〇让自己睡着养精蓄锐好在晚上去爬围墙。
那围墙好高。为了证实我的本领,我要海海用尺量过,外围那堵高十二尺六寸,里面那道高九尺多三公分。墙的顶端嵌着张牙舞爪的尖玻璃。第一次翻墙,我的双手被扎得千疮百孔。当我摊开拳头在海海面前展览两块血肉模糊的手板时,我是何等骄傲与悲壮。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如同一头受惊的小鹿。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用血手从西装内袋里将写给她的回信——一首词递给她的时候,疼痛的感觉还离我十万八千里呢!
海海写给我的信好简单,第一句话是命令我读完她的日记再看信上第二句话,我照办了。日记没读完三分之一,我就丧魂落魄了。因日记里每一篇都与我有关,每一件事情的记载都表达出姑娘的一往情深。诸如她经过我的房门时是怎样故意弯腰系鞋以便拖延时间让我看到她;她是如何用两手将脸蛋揉得胭红然后去我房内问题目;在我星期六下午要回家时,她是怎样故意放掉我单车轮胎的气等。字里行间无不袒露少女天真浪漫而又执著深沉的爱!
读罢日记,我已幸福得九死一生。接下去读信。信的后半部是一首《红窗月》:
 
梦阑早醒,只因循谢了文凭,
是一般心事,两样痴情。
烟波花海待分明。
朦胧弦月影如思,鉴取深盟。
锁不住红豆,银汉难通。能否越篱屏?
敢上红楼窥海?愿始从。
 
好一个“敢向红楼窥海!”我岂能不敢!我忘了我是个有妇之夫以及将与“有妇之夫”派生出生的种种瓜葛。冒着翻越银行高墙的风险,像猫一样“越篱屏”,你真的“愿始从”么?
此刻,我递给海海的也是一首词。其实,我对词是一窍不通。除了在文章中读过毛主席的几首《菩萨蛮》外,只知道宋代词赋是中华民族文化中的瑰宝,虽然也久有渴望能读懂几篇,却迫于生计只是相识不相知。可我不甘示弱,我曾是她的老师哩!于是“单为一个字,捋断数根须。”好歹凑成一首《菩萨蛮》:
 
斜阳无力垂杨嫩,
情长忘却游丝短,
悬殊怕言愁,相思不耐羞。
痴情销一捻,怕做穿花蝶!
帘外隔花荫,朝朝香梦沉。
 
海海读罢,半晌无语,瞬间勃然变色。我心中忐忑,情知不妙。果然她三两下将《菩萨蛮》扯得粉碎:“你是——斜阳?你——无力垂杨嫩,你——怕做……好,你原来——”
这词表达的的确是我的矛盾心理。一旦知道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狂喜之后冷情下来是恐惧的心理。我害怕自己玷辱了她。
她语调已明显带有哭腔。表面却装成不屑。“我是自作多情,我好蠢!”
我连忙拿出另一道词给她。
“不看不看。”她将头扭向一边。
“好,我念给你听。”我兴奋不已讨好她。
 
三载沉愁,一声海啸,相思嘀上花哨。
忆常寻觅,剧怜好梦迢遥。
前溪芳草他人绿,旧风哪堪情,
愁煞良宵。
诉幽怀,日记情衷,词阕意昭。
而今眉锁可舒,恐不般配,负了樱桃。
忒顾迷离,哪管俗语俚谣。
痴心敢挽兰舟驻,盼月老,撮成鹊桥。
莫辜负,经年苦恋,
死生难抛!
 
这是一道《高阳台》,是我参阅了数十首宋词凑成的,表达的当然是本人真情实感。我念得抑扬顿挫,感情澎湃,结尾处“死生难抛”更是豪气寓于缠绵,肝胆可照日月。她接过去又认真读了几遍,这才漾起笑靥,泪花花两眼脉脉传情……
这一晚,我们谈得好投机,我们谈柏拉图、苏格拉底、谈华盛顿,拿破仑;谈梁山伯与祝英台,谈王实甫与关汉卿,谈罗素、林语堂,也谈琼瑶、张贤亮……天南地北杂乱无章,避免一个主题,却全是为主题服务,直到隔壁学校敲了起床铃,才想起这私订终身暂时不能让人知晓,我才依依不舍告辞,银行外是一条汽车路,学生们天不亮在这儿练晨跑,我必须赶在这之前冲出去。海海说她有开关大铁门的钥匙,要送我出去。我不肯。进得来便出得去,区区高墙何足惧哉!况且来日方长,练就爬墙本领乃长远之计。虽然危险但别有快乐,你就看我的吧。说得她无言默认,点头赞许。于是我咬牙咧嘴学着电影里盗贼的姿势,终于又翻了出来,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便痛得我差点昏过去。幸亏海海在三楼上一声亲切而又关心的口哨传来:“黑子——小心——”才又让我精神一振,安全完成英雄壮举。以后我们每次的给会总是未见面便撮起嘴唇吹口哨。我吹“海——海”,她吹“黑——子。”我的尖细圆滑,她的柔活浑圆;遥相呼应,配合默契。就是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之上,相隔百米之外那声音也能丝丝滑进耳膜飘入感觉里。久而久之,这哨音成了一种物质,幸福的享受从中涌出;成了一种渴念,精神的陶醉赖此产生。我几乎每分每秒不论在何时何地都在捕捉它,就像捕捉一种天籁。
现在我躲在旅社,多么渴望那勾人心魄的呼唤,有好几次别人的随意口哨也差点让我误认而心境紧张。
老板娘走进来,说方淑兰也在这里住店,问我要不要见她。一听方淑兰,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正要会那只骚母鸡。

“嗨,你不到C城去了吗?怎么在这里?”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理所当然要在这里!人民的江山人民坐。”
我闯进方淑兰的房子。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给那张粉脸描眉,见我进去,有些吃惊。我一眼看见床上还坐着个香港老头儿,方淑兰连忙给我介绍她的“阿伯”。对那老狗说我是她“表哥”,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
“这么快回来了。都说好了吧?”
“说好了!我正要找你!”我咬牙切齿。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阿伯在内地很有办法。”
老狗冲我含笑点头,我两眼朝天不看他。“你那骚狐狸朋友究竟是什么来路?”方淑兰全然不察我的神色,我便吼她。
“怎么啦怎么啦?”她满脸疑惑害怕地望着我。
当着那条老狗,我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将全部火气从鼻孔里“哼”出来,然后转身便走。
方淑兰连忙追上我:“喂,你住在哪个房间?我们好好谈谈。”
我愤愤地告诉她。回到房里,昏昏欲睡,很快便做梦。有人捏住我的鼻子,很快醒过来。见方淑兰怪可爱地坐在我床边,便翻脸开骂:“男同志睡觉进门要敲门,你懂不懂礼貌?还有,以后未经允少捏鼻子,那是出气的地方,给你关上憋死我呀!”
方淑兰咕咕格格笑,像刚下完蛋的鸡。
我正想把去C城的经过叙说一遍,见她笑得恼火,便大骂她幸灾乐祸不得好死,骂她与陈丽玲狼狈为奸都不是一窑好瓷器。她宽容地将大笑变为小笑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毫不隐瞒将陈丽玲的罪恶抖出来。方淑兰听罢将两只眼睛咬住我,满脸生辉,腮帮发亮,随后笑得全身打颤像只抱鸡婆!
“你呀你呀,真是个乡巴佬,少见多怪大惊小怪。人家一片好意你当成烂扫帚,走上了桃花运你偏要喝酸梅汤……”
“住嘴!”我咆哮着,“你们是一丘之貉!”
“好好好!”这次她毫不示弱,“你是个正人君子,世皆浑浊唯你独清!可是我要问你,你这个有妇之夫为何去追求人家黄花闺女,这算什么?你说呀你说呀!”
她满脸的妒忌与嘲笑,发泄的得意使那张粉脸膨胀开,像一只成熟了但又遭到了虫蛀的烂桃子。
男人在不喜欢的女人面前永远也不能失败,我像拎鸡似的把她扔到床上:“告诉你,我们那是真正的爱情,不为金钱地位,不图挥霍享受,你与那香港老头算什么。”
“……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古老原始的文物罢了。在这世上,只有钱才是好东西!我跟那老……跟阿伯算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如今要活痛快,便要钱。他有钱……”
我把她拎起来,“那你快去陪那老狗呀!”
她突然软下来:“黑哥,我是为你好呀!”她长叹一声,“你知道我过去并不是这样呀!我也曾有过纯洁的理想,可理想让我走投无路,我没有父母没有工作可我要生活呀!我是个毫无精神依托的人。一个人摧毁了精神的神圣偶像后,物质享受主义必然盛行并且畅通无阻。像我这样的人提出警告是无效的。趁着我还年轻漂亮,我会变本加厉地挥霍无度,就是沉溺于瞬间快乐也感觉无比满足。你也应该把住机会,何必让什么专一的爱情束住自己,何况你对李海海再专一,已婚的事实在一个姑娘心里永远抹上了生理贞洁的阴影!她会永久地信你爱你么?”
我外强中干:“我相信她能理解我,我也将用事实证明我值得她理解。一句话,我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那陈丽玲那儿你不去了吗?”
“你就多关心自己吧。记住,:美貌终究要让位于衰老,财富也只是发黄的账单,享受最终会成为累赘;如果长时间肩负着繁琐的物质枷锁,精神也就随着肉身而遭囚禁了!但愿你有一天会明白。”
“黑哥,你——”
“好了,再见吧,我要睡觉了。”我规矩地扬下巴礼貌地眨眼睛戏谑地耸肩庄严地说:“拜拜。”
她终于勇敢地走了。

天完全黑了。黑得叫人兴奋,方淑兰离开我后,我便跑出了旅社来找海海。每每这种时候,我都与盗贼有着同样的要求,希望这世界越黑越好,安全系数就越大,尤其是今晚,要是李湖知我已回小镇,他肯定不会放过机会。
我站在银行外一个稍为高出地平面的土堆上努力捕捉墙内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这种捕捉不能靠视觉,全凭听觉与神经感应。久经锻炼,我对自己的这种能力充满信心:一切正常。
我想突然出现在海海面前,我身上有她的门钥匙。可转念一想又不行:要是情况有了改变,或许她邀了伴,或许她睡到家里去了,李湖睡在她这里呢?海海的家在银行后不远,那里有个居民点,银行宿舍本是她父亲单位分的,海海说这里安静便于她读书写点什么的,家里便让她独自居于此处,却正好成了我们幽会的好地方。既然她家里已有察觉,她还会住这里么?我的情绪突然沉甸,迫不及待吹起了呼唤她的口哨,这是我们之间最激切的呼唤。
幽幽的哨音将沉寂的黑夜划开一条路,飞向三楼那间卧室。哨音是热切的,但在漠漠旷夜里只是轻细的一滴,如果没有心灵感应的辅助是无法听见的。对海海的敏锐,我深信不疑。
我期待着她像往常一样用哨音回应我,或是拉亮电灯站在走廊上欢快地向我示意。
可是,我失望了,一点反映也没有,我的心往下沉,手颤脚打跪。今天晚上如果见不到她,大地会倾斜,世界将倾蹋。
突然,围墙旁的铁门轻轻打开了,一个黑影飘来,即便是黑影,我也太熟悉,扑上去便抱住她。
“你为什么不回应我,叫我好急。”我埋怨她。
“就是要让你急嘛。”她撒娇地贴近我。
几天不见的渴念加深了我们的亲昵,厚实的夜幕遮盖了羞涩。我们的嘴唇胶合着,心与心碰撞着。渐渐地,男女间本能的需求排山倒海般汹涌,冲击着衣服之间那道薄薄的防线,灵魂已经湿透了。
“到我房内去吧!”她梦呓般的求救。
“你哥哥——”我喘着气呼吸困难。
“别怕她,我们走吧。”她松开我,坚定地说。这一次,我没有爬围墙,我们经过铁门走进去了。
打开房门,她啪地拉亮了电灯。强烈的光线透过窗口射向黑夜。如沉睡的大地睁开一只眼睛。我想制止她,如果李湖注意的话,这灯光会让他惊觉。
海海察觉到了我的担心,调皮任性地朝我做鬼脸,“灯正不怕影子歪嘛。”接着,她把我按到沙发上,掏出一声手帕,“什么也别说,先蒙住脸,五分钟后喊你再看我。嗯!”
她常常有许多孩子似的要求与恶作剧,我已习惯于按她的要求做。于是服从指挥,蒙住双眼。一边用耳膜搜索她想干什么。首先便听到开抽屉的声响,有个盒子拿出来,然后便有从盒子往外拿东西的轻轻窸窣,如此反复,神态认真专注。我猜想她许是弄什么好吃的给我,每次来,她都安排了。这次来得突然,便临时调剂。这样想着,她已做完,轻轻地拢来。我张开嘴,她一声娇笑:“馋猫只想吃,今天没有。”并一下揭出我脸上的手帕。“傻黑子,好好看我!”
我惊呆了,张开的嘴合不拢!
面前是一张天仙般的脸。不,比天仙要美得多,如出水荷花,带露芙蓉。不行,这比喻太俗气;似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行,这形容太老套;没有办法,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出那种水灵灵,嫩生生的美。我只是想,任何男子都无法不在这样一张脸蛋面前化作一堆泥,就算是唐三藏见了也会做不了和尚去不了西天取不回经。
对海海的美,我早已熟稔,也时常陶醉,但从未看到她经过化妆后的脸。难怪天下众多女子那么热衷于描眉涂口红。奇怪的是我对别的女子那种矫揉造作的浓妆艳抹早已深恶痛绝而面对海海的显然也是借助了化妆品的脸会惊羡得骨软筋酥。
这便是女人与女人的区别,爱与不爱的不同!我突然泪流满面了。
“黑子,你怎么啦?”她惊慌地捧住我的脸,在我的额头上印了深深久久的一个吻。
浸泡在爱的蜜汁里,我的感觉不是甜的陶醉,情的弥彰,而是一种自惭形秽的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我歇斯底里推开她。
“黑子,你到底怎么啦?”
我不敢去看她,但我体会到了她语气里的蜜意柔情与轻嗔淡怨。
最美最贵重的,也就是最容易失出的。我气息微弱:“你——太美了,我——不配。”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咯咯地笑着,用两只拳头捶我,“你这痴子,好傻,这都是为你呀!别闭着眼,看我,看这属于你的。你看呀!”
我睁开眼,她满脸含情:“抱着我!”
我伸开胳膊把她揽进怀里,觉得自己快死了,当然我愿永远死下去,也愿地球别再转。
有钥匙套门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微,我还是感觉到了,门锁从里打了保险,海海很聪明。开锁的人只好喊开门。这一喊,我们便有时间恢复正常。是海海父亲的声音。我断定李湖也来了。心里无法不紧张。
海海倒显得平静,对我指指床角,我这才见那里有道用花布织成的屏障,作为闺女房中的禁区显示着不可逾越的庄严。我佩服她的预计,也没多想,掀开帘屏钻了进去。
她柔柔地央求我:“好黑子,不论发生什么,你千万别动气。万一,万一他们打你,你千万不要还手,我求你了。”
她去开门了,脚步有点乱,但还坚定。“爸爸,这么晚了,您干什么呀?”
没有回答,脚步径直朝里响来,那响声有一股明显浓烈的火药味。
“海妹,谁在这里?”李湖果然来了。
“哥哥你瞎猜什么呀!”
“瞎猜?我们在外面好久了,什么都知道!”
“什么?你们——”海海愤怒地叫声。
“别生气,好孩子,这不是你的责任。让他出来!”父子联手,软硬兼施。
“不不不!你们出去,谁也没在这。”
“妹妹,都是为你好。”李湖叫,“出来吧。”
再藏没必要,我视死如归走出来。
“啊!果真是你!”老人家气得脸发白,对准我甩来一巴掌。
我本能的偏头,巴掌没打中。老人家收势不住一个趔趄撞到书柜上。
李湖眼露凶光,吼一声,拳头雨点砸来。我不想当他练拳的靶子也不想还手,只好东躲西闪避之让之。
桌翻椅倒。李湖的仇恨终不能发泄,他没有一拳能击中我。他已狂怒之极,顺手操起一根晒衣的钢棍儿。海海扑上去抱住他:
“哥哥别打了。”
气急败坏的李湖猛推开她,钢棍儿拦腰扫来。房子太狭小,要躲开太困难,就算躲开,六尺长的钢棍也会扫在他父亲身上,我顾不得海海要我千万不要还手的请求,闪电般趋上前照李湖的手腕砍了一掌。李湖“唉哟”一声钢棍脱手,人也蹲了下去。
海海惊叫着扑向李湖。
他们的父亲操起一条竹椅朝我砸来。
我没再躲避。因为在一瞬间我憋见了海海对她哥哥的关切与对我怨恨的目光。
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飞迸。我知道他们的父亲那一凳不折不扣砸中了目标。
整个屋子里突然沉寂。我感觉到额头上、后颈上以及耳根边有好几股粘稠稠的液体在奔流。我心里涌起一种卸却包袱,偿还债务后的快感!打吧。再来几下,我再不会还手也绝不再躲避。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命令自己坚强地挺住,等待着海海也赋予我她刚才赋予她哥哥的那种关切。
耳畔只有李家父子仍不甘心的恶毒咒骂。我不能倒在这里。我挣扎着朝门外走。
听得见他们父亲在说:“他再来,要他的命……孩子,这不是你的责任。”

从伤痛中醒过来,我在奎星塔下。耳畔传来河水轻轻偎岸的呻吟,证实着我依然痛苦的存在。天快亮了,高耸的塔臂罩在头顶上,将冰凉迷离的曙色压得沉重而苍茫。我费力支起身体,头颅剧烈的痛觉证明昨夜挨揍绝不是梦。白水镇躁动的黎明提醒我必须离开这里。一副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尊容将会给善于猜测的人们提供怎样的想象!
可是,我能到哪里去呢?
有家,却不能归,离婚浪涛早将夫妻间那层薄薄的恩爱冲涤殆尽。何况,我是出外挣那笔离婚“关税”的,岂能两手空空带血而归。
用浑浊的河水洗尽满脸血污。凉水的刺激使我的头脑变得清醒。幸喜竹椅没击中要害,再加上那老人家臂力不足,只在脑旋处挖了几条不规则的沟,好歹保住了天灵盖。
人还是不清醒的好。此刻的清醒给我带来的只有伤感和孤独。海海对我的淡漠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我受伤后一言不发?是对父兄粗暴的无声抗议,还是对爱人负屈的默默关心,抑或是情感的矛盾窒息了她幼稚的灵魂?
我用种种理由为她开脱来填补心灵的空白,丝毫也无法产生对她的怨恨!
天已大亮,我应该走了。奎星塔作个见证吧!在这里,我第一次接收她爱的信物。如今我依然初衷不改,不管她怎样对我,我依然要找她。前面是火海刀山,我也要走下去。再自卑,也不能没有自信!我自信她不会变。
在河堤上找到几味草药把它嚼碎后敷到伤口上,然后撕掉衬衣的一只胳膊将整个脑袋包起来,路人最多不过把我当成叫花子或精神病人之类。熟人无法认出我来。
我朝白水镇两里外的地方走去。那里有我中学时的一个同学。自从与海海有了“地下工作”常常在迫不得已的情势下去那里栖身。
我将挨打的经过告诉了我的同学。我与海海之事我从不瞒他。可事情一开始他便持反对态度。他像所有规劝我的亲朋戚友那样坚持他们千篇一律的理由:少女的心天上的云,你一无工作二无地位三缺钱财四不年轻五是已婚,仅写了几篇臭文章。她对你是盲目崇拜,无知单纯,有朝一日面对现实或是再遇好男人,她丢弃你会毫不犹豫毫不留情。
朋友们的千口一腔,我听在耳里恼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世上居然没有人能了解我对海海的一往情深到何等地步,更没人知道,我虽然结过婚,却从没体会到爱是什么。我只能将热烈娇嫩的感情珍藏着,在希冀,在等待,企求新的开端。终于等到了,却被刻板的社会生活和现实之力所滞。尽管在别人看来,我会犯错误、栽跟头,或陷入深坑。但我感情上的始终不能苟安随俗,决定了我执拗的认定!哪怕永远在生活的误解之中,哪怕海海真为人们言中有一天离开我。我至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我爱过。
然而,老同学此刻对我的挨打表示的挪揄令我心酸之极。他说你老兄该落蓬了吧,这还只是哀乐的过门哩,过不了多久,他们会三位一体对付你,要不她为何保持沉默?最毒天下女人心哟。
我勃然大怒叫他住口。我说我死也不相信海海会变心。我说我今晚就去找她!
老同学深知我的脾气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只是摇头叹息,不再劝我。
我迫切地等待黑夜降临。

夜渐深,露正浓。秋夜宜人,可做好梦。劳作的辛苦,人性的困扰以及处世的各种忧患都在宁静的好梦里升华出人生的意义。我却不能,我跪在黑暗中的泥土上,向着东方祈祷。东方,是我生长的地方是我的爱。父亲的牌位在那里,父亲的英灵在那里,我从那里得到了宠爱得到了灵气得到了根!父亲生前对我千般痛爱,临终前和遗书上都说死后也要保佑我。这种生命的许诺绝不仅仅是安慰。父亲死后我遇到过许多困难与惊险总能逢凶化吉都能说明父亲许诺的灵验。
眼下祈求父亲的是:让李湖父子快睡觉;保佑今晚不出事;海海永世爱我不变心。
我相信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会支持我。因他不止一次保佑我与海海的顺利约会,而海海对父亲的信赖也足以叫父亲在天之灵为之欣慰。
那也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在白水镇郊外的田野里,正是秋收后的季节,田野里长势正旺的红花草抹平了泥土的裂缝与坎坷,农家还没来得及挑回家去的干稻草给我们铺成一张厚实舒坦的床。我与海海依偎着叙说那永远也叙说不完的悄悄话。在情人的眼里,对方每一段琐碎的过去都是一个完美的故事,每一个微末的细节都是一首动听的诗;每一件平凡的回忆都是一道优美的虹。我给她叙说父亲生前死后对我的爱抚和庇护,列举奇异的种种灵验。并告诉她我之所以如醉如痴爱她也有父亲神灵的怂恿。我在父亲的遗像前做过一次试验:按汉字笔画的奇数与偶数之分,各写十三个字做成签,抽到双数则表示我与海海的事能成功,抽到单数则反之。结果连续三次均为双数,这不是表示父亲对我们的赞同与撮合么?
海海听了我的叙说,把头紧紧地偎在我的臂弯里,右手在我的胸脯上轻轻地却有些紧张地拼画着,她也在寻汉字笔画。一会儿,她孩子般地欢呼:公公真好!公公也——我好激动,兴奋得我刮她的脸:你还没过门哩,便喊——她用嘴捂住我的嘴,我们快活地吮吸幸福,幸福地传递真诚,真诚地感应依赖……我们万岁!
突然,她指着东方的星空叫我:你看你看那是公公,那是公公哩,看见了吗,在那两颗最亮的星座中间,他在向我们微笑哩!快看呀你。我以为她又在耍孩子气,逗她道,父亲是个什么样子呀?见她神精那么专注,一副虔诚惶恐悠然神往状,才知她确是身临其境的自发行为。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戏谑,依然是满脸肃然回答我:长方脸,有点瘦,眼睛特大好有神,蓄的平头,头发一半白了一半黑,两边脸颊有胡须。穿黑色布衣布扣子。
她说得太对了。三年前父亲已去世,那时我与海海只是陌路人,她怎么知晓父亲相貌?是父亲的英灵显身了么?
我和海海双双跪在地下,向着星空,向着父亲的灵驾,表示了我们白头到老的誓言……
不知过了多久,腰酸腿麻,我站起来向李湖家走去,他们应该睡了吧!这次我必须小心谨慎让他们没有发现我的可能,那就是李湖父子真正睡熟以后。这便需要等待。我在居民点的附近徘徊,我在李湖的窗下窥探。终于,他们用鼾声告诉我可以去海海那里了。我全忘了伤痛,忘了昨夜的挨揍。飞过两道高墙,飞上三楼,用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间。我熟悉房内的每一寸土地,不用开电灯,我悄然摸到了她的床边。
她应该没睡熟到不知有人进来的程度。可是她一动不动,只有均匀的呼吸表示她的存在。
我在床边坐下来。我不想惊醒她。只要她在,我就觉得满足,心里便踏实。如果她不醒来,我默默坐着陪她到天明。
“你——到底来了!”她突然坐起,声音里密封着激动,但我感觉到了。
“对不起,我,不知死活,又来了。”我却无法掩饰住伤感。
“黑子,原谅我。”她移到我身边,双手抚摸我的伤处,声音颤栗,“伤重吗?还痛么?”
男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哭。泪水流得欢畅。我拼命不使自己抽搐,男人哭也要有男人的特点,但说话无法不啰唆:“你——昨晚——好冷——漠。”
“想听我解释吗?”
“不不不,什么也不听。”我坚强地回答。
她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体挪开去充满感情地说:“黑子,你真好,你真好。谢谢你今晚还敢来。我知道你爱我已到舍死忘生的地步,你不是懦夫,我很欣慰。在你没来之前,我已作了一个决定。听我说,黑子,你不要怨恨我的父亲和兄长。他们的心是好的,他们很爱我,很爱很爱,也正像你爱我一样。当然,你们爱我的出发点、侧重点以及爱我的内容有区别,但性质相同,都是为我好。这是两种不同的爱,对我来说都重要,我都需要,然而,我没有想到这两种爱会水火不相容,我无法两者兼得,我矛盾,我痛苦。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快乐,我想我已无法离开你。昨晚父亲打你、骂你,我恨他们。可我没作声,你受了伤,我心痛,可我没理你。我是在作抉择的试验,如果你一去不再来,我们也就了结了。如果你今晚来,我便决定嫁给你,并且,并且在今晚,什么都给你!”
她说得坚定不移。我对她的决定毫不奇怪,但对她今晚的打算有些惊慌失措。
“黑子,别笑话我,别瞧不起我。我这样做,为了你,为了我,也是为了我的父兄。父兄的干涉和社会的舆论的压力对你不利,我真担心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动摇。只有我们成了夫妻,合法不合法,暗中与公开,我不计较,我会铁心跟你一辈子。也只有这样,父兄才会死心。”
面对一个刻骨铭心爱着的人一番生生死死,有根有据的爱的表白,我说不出话来。对有的男人来说,女人的奉献并不在于她的肉体,而在于她专注的精种与纯洁的灵肉相结合产生出来的成熟!那不是为了遥远和浪漫的爱而爱,仅仅是为了永恒追求过程的本身而爱。
“黑子,你在想什么,是认为我轻浮么?”她躺了下去,见我没动,有些失望地叫。
“不!”我回答得死去活来,“你真的,真的愿意吗?我——还没——离婚。”
“我愿意,我知道。这样,你离婚不是更快了吗?”她突然变得凶狠:“你害怕?害怕责任吗?黑子,你——懦夫!”
男子汉的阳刚之气陡地勃发,我不是懦夫,我有什么理由害怕?好朋友们的预测见魔鬼去吧。
烈火也是由别种东西的死亡诞生的,爱焰烧尽禁忌犹豫畏惧吧!
我狂热地但也是小心翼翼地跳进爱河里。
水,是万斛泉源不择而出的灵感和自由创造的像征。那半透明的海水,点点的飞沫,都能使每一个波浪——白冒浪、激浪、花浪和近处的拍岸浪——充满个性。这是大自然的灵感附身,自由创造的个性。这个性有时是温驯的、柔和的,整个大海显然悠悠然自得,活像白云底下的一群细毛品种绵羊在碧波上懒洋洋地蠕动;有时,她却是狂暴的、粗野的、不可羁勒的,如同狂风生成的海浪和大潮重叠一起的啸波。
很久很久,一切平静下来后,亢奋的余波给我送来一丝淡淡的悲哀,却又一时无法澄清这悲哀发自何处何方。她突然又紧紧抱着我,热乎乎发狂似的吻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只吻我的眼睛?”我好奇地问。
“多谢你这双眼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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