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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圩村之谜

发布日期:2020-12-27 18: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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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圩村之谜 / 芮福明著.-石家庄: 花山文艺出版社,2020.6
 ISBN 978-7-5511-5155-9
 Ⅰ.①中… Ⅱ.①芮…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79889号
 
 
 
书  名:中圩村之谜
著  者:芮福明
责任校对:齐 欣
美术编辑:胡彤亮

策   划:银川当代文学艺术中心图书编著中心 (http://www.csw66.com)
出版发 行:花山文艺出版社 (邮政编码:050061)
     (河北省石家庄市友谊北大街 330号)
销售热线:0311-88643221/29/31/32/26
传  真:0311-88643225
印  刷:廊坊市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620×889 1/32
印  张:15
字  数:400千字
版  次:2020年6月第1版
     2020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511-5155-9
定  价:52.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印装有误 负责调换)
 
 
 
 
                                        目   录
 
 
 楔    子

第一回
苦相思尾生送情诗    遭穷困亲戚避三舍........... 002
第二回
住客栈尾生思旧事    坐渔船虞礁说高府........... 009
第三回
美马恩失望情哥哥    呆尾生受骗体面活........... 019
第四回
付春儿买山珍海味    众厨娘制美味佳肴........... 033
第五回
高老爷定制贵首饰    贾夫人拜神留香堂........... 044
第六回
张红生盖新屋受辱    冯国忠卖丫鬟让利........... 058
第七回
刘傲穷借粮受奚落    张桃花求人遭拒绝........... 069
第八回
刘本旺放污血治腿    刘傲穷烧野味祭祖........... 080
第九回
扎木合坐镇上嘉村    周伢子看守高峰墓........... 093
第十回
茅天赐效忠认义父    张大保诚心交朋友........... 102
第十一回
入秋馆高进送漆器    赴夜宴兄弟舞木剑........... 112
第十二回
傻大保有幸学医术    懒刘高失意扫马厩........... 123
第十三回
做法事细说花太岁    论唐诗方知真诗人........... 139
第十四回
防窃贼成立巡逻队    藏私心招募自家人........... 153
第十五回
晒谷场观摩巡逻员    客栈里戏说杀猪佬........... 162
第十六回
穷苦潦倒鸾哥入娼    福祸反转高用出狱........... 172
第十七回
一试身手县尉赏识    拳打脚踢高用立威........... 187
第十八回
老票友修改爱情剧    顾得伢语醒梦中人........... 196
第十九回
刘悟生接待不速客    道德巷化解田鸡风........... 205
第二十回
姑娘村逞强枉送命    逍遥楼风流幸逃生........... 215
第二十一回
劫罗山人心见善恶    破松岗美梦成云烟........... 230
第二十二回
收旧账张桃花耍横    论时事高老爷揭秘........... 245
第二十三回
午后见美高盛窃喜    月夜看戏尾生伤神........... 259
第二十四回
遇难题冯南寻良策    犹怀春高玲学刺绣........... 274
第二十五回
馊主意遭万人唾弃    临仙楼得人生快意........... 286
第二十六回
软侬语引一日生情    一根筋致无端丧命........... 298
第二十七回
冯校尉调查失踪案    高老爷赐姓乖小凤........... 313
第二十八回
黄梅天捉鱼现沉尸    暮烟楼宴客有玄机........... 320
第二十九回
游小岛阿忽论大势    藏暗格母女窥仲柳........... 330
第三十回
做噩梦美高玲求签    解危机衰尾生背锅........... 344
第三十一回
回故乡迷路遇故人    住聚庄拜师学木匠........... 355
第三十二回
情深深虞娘献殷勤    意冷冷尾生欲躲避........... 363
第三十三回
收夏课税主簿苦逼    凑上供钱县尹出马........... 374
第三十四回
鼎食钟鸣献子仪剑    穷奢极侈破阿鲁局........... 385
第三十五回
众官吏迎客古西城    段子明一探西恩寺........... 402
第三十六回
扎木合行凶聚庄村    刘傲穷苦恨走他乡........... 411
第三十七回
中圩村父子谋良策    狗肉馆高用赴黄泉........... 423
第三十八回
北固山论诗老方丈    野马店行刺阿穆图........... 429
第三十九回
放野火高震捡太岁    询病情学幼斥老乔........... 443
第四十回
财灾福祸一生相随    因果报应三世轮回........... 456
尾    声
 
 
 
 
 
 
 
 
 
 
 
 
 
 
 
 
 
 
 
 
楔    子
 
 
 
我们村子附近,有一片高地,好像乌龟壳一样隆起在田野之上。那里坟茔遍地,草木葳蕤,树木彼此挨得很近,枝丫纷杂交错,树叶层层叠叠把树底下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夏日正午的骄阳,炫目的光线也不能冲破层层遮拦的树叶抵达地面。因此,树底下看起来幽暗阴森。在阳气正盛之际,即便是偶尔的一声鸟叫,在寂静的天空中传来,冷不丁也会让人心头一惊;而从树林深处发出的莫名声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所以一般人不愿闯进来。荒草越长越高,渐渐湮没小径,变得人迹罕至了。只有当这片坟山添了新的“住户”时,许多哭哭啼啼的送葬人才暂且打破这里的宁静。这座坟山的年代过于久远,我们村上所能见到的所能回忆起来的最古老的东西都没有它来得古老。所有的坟墓处于从新建至消亡的各个阶段,从覆盖着鲜艳花圈的坟茔到长着长长青草稍稍隆起的坟头。那些老坟是凭后人的记忆而存在的,到了清明,上面没压纸钱的坟与土堆没有差别了。这儿的泥土中夹杂着大量的瓦砾残砖,甚至会挖到几百斤重的青石板。那里曾卧着一块会长大的奇石,后来却不见了。对此,我儿时的伙伴及埋于此地的长者可以作证,我并没有说谎。在夏天暴雨之后,地上有时会出现一个洞穴。高地南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池塘,大概是码头倾圮,淤泥中埋着许多沉重的石料。池塘中央最深处有一口井,有人从井里捞上来一些破碎的陶罐。相传,这里曾有一个叫中圩村的村庄。
 
 
 
 
                                           节   选
 
 
 
 
第一回
 
 
苦相思尾生送情诗    遭穷困亲戚避三舍
 
 
 
元朝后至元四年春(1338年),尾生二十岁了,他穷得过不下去了,准备投奔姨夫。三年前,他还是个少爷,父亲在徽州做官,家里有百十亩良田、两名丫鬟、三名长工。他家的佃户在路上见了尾生就让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叫他“少爷”。村里人对尾生也是称赞有加。一些远房亲戚上门,有的连尾生也不认得,他的母亲就指着这个说是表嫂,指着那个说是表姑。每个人见了尾生总要夸奖一番,其实有的人对尾生根本不了解。母亲说其实尾生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好,那些亲戚们就说,啊呀呀,不要看别的,只要看他的相貌就知道他是大富大贵的,将来肯定出人头地。尾生不相信他们的话,他从镜子里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尾生看不起那些穷亲戚,并不是因为他们穷,而是他们喜欢阿谀奉承和占便宜。他们送来桃子或者柿子,母亲总是要回送给他们一些钱粮,总之不能叫他们吃亏。尾生有自己的青年朋友,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写诗填词。在诗词这方面,尾生是出了名的,一些佳作经常放在私塾先生的案前。方圆十几里的学童都知道有尾生这么一个人,觉得他很了不起。尾生不觉得作诗填词有多么难,那些佳作也是偶尔才写出来的。他从来没有深究自己的家境,也不会考虑穷人的感受。他不会去欺负穷人,也不去巴结富贵,他一直过得顺顺当当,没有遇到烦心事。可是最近发生的一桩事让他受了挫折。
涂庄有一女子名叫张娥,芳龄十八,是张员外的独生女。她的美貌令人叹为观止,有多少后生为她操碎了心,有多少后生为她掉了一身肉。尾生慕名去涂庄,有幸在垂柳边一睹芳容。尾生看得痴呆了,没想到天下居然有如此绝色女子。张娥见到尾生时发出的惊叫声在尾生听来也是那么销魂。虽然张娥马上转过身去,可她的容颜永远印在他的脑海中了。尾生不得不承认,在美色面前男人终归是凡夫俗子,假如还有人不屑,那只能是假正经。
于是,尾生让母亲请一个媒婆前去涂庄。张员外听说过尾生这个人,但不同意这门婚事。他认为诗词是旁门左道,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文章才是正道,只要尾生考取功名做了五品官员,他就答应这门婚事。媒婆回来一说,尾生傻眼了,考取功名希望不大,汉人当五品官员就更是痴人说梦了,除非上头有人,或者花巨资买官,别无他法。在尾生看来,这门亲事毫无希望了。可是他的灵魂却留在涂庄了,人也日渐消瘦。于是尾生写了一首诗:
 
痴    相    思
远望涂庄草木亲,近村又恐美人嗔。
美人应在秀楼里,青袄粉裙红点唇。
望断窗轩身未现,何尝不妒汝家邻。
无缘离别伤心地,有幸相逢垂柳滨。
唯恐书生断肠死,空留背影不看人。
 
在日落时分,尾生常常站在村后高高的土丘上,向西面的涂庄眺望。美好的晴空留下一片云彩,在红霞映衬下郁郁葱葱的涂庄显得美丽绚烂,令人神往。有时尾生像梦游似的,不由自主地向涂庄走去。走上二刻钟就到了。村东有一条蜿蜒的下坡小路,两边是挺拔的香椿树和密不透风的竹园。雨水在路的两边冲出沟壑,白头翁和老鸦停在树枝上,蛐蛐在低吟。涂庄建在缓坡上,村子前低后高,有二三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栽了树。村前有一个像月牙一样的池塘,池塘的东面有一处泉眼,终年汩汩流出泉水,池水明净清澈。池塘的南面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艳。张娥家在村子前面,正对着池塘,门前有一个小码头。尾生心跳得厉害,却是快活的,他生怕有人看到,只敢躲在桃林隔池相望。等到夜幕降临了,四下没有人,尾生才敢靠近。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他料想大门是关着的,那大门还真的关着。他摸了摸大门,却不敢敲,心想,即便大门开着又能怎样,敢进去吗?尾生退到远一点的地方,从院子上方望去,那二层绣楼朝东的窗子开着,正是张娥的闺房,里面透出的灯光,照亮窗前飘拂的垂柳。尾生像一尊雕塑似的凝望着,他想到美人此刻正在那楼上,或许临窗托腮深思,心底里就热血澎湃,整栋屋子看上去也是亲切的。
尾生有时梦到与张娥举案齐眉,醒来却是一场空,他中了相思之毒,病得不轻。尾生的同窗好友鲁友真前来看望,当他知道了真相,就给尾生出主意。鲁友真说《西厢记》里的张生就是靠了红娘,把莺莺搞上手的。张娥的丫鬟小娟和他是一个村子的,鲁友真认为只要给小娟一些小恩小惠,让她带信给张娥,说不定事情就有了转机,张娥也许会爱上尾生,甚至愿意跟他私奔。古人早就立了榜样,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就是私奔的,等到生米做成了熟饭,看张员外能奈几何。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鲁友真一番话让尾生看到希望。既然是这样,还等什么呢,尾生马上依计行事。说来也是奇怪,尾生的病竟然好了大半,而且思如泉涌,马上写了一首七言绝句《绝代佳人》。他把这首诗和先前写的那首《痴相思》,细心誊抄在信纸上,他总觉得有一两个字写得不好,一直誊抄到第五遍才满意。
鲁友真和尾生去找小娟,尾生亲手把信交给她,千叮嘱万叮嘱让她不要把信弄丢了,仿佛那信是他的性命似的。尾生给了她半吊铜钱,作为酬劳。当天中午,当绣楼上没有旁人的时候,小娟把信交给张娥。张娥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就问:“这是什么东西?”小娟说:“你自己拆开来看就是了。”张娥把信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诗云:
 
绝  代  佳  人
帝醉垂涎广寒色,仰望明月腻霓裳。
可怜天下无仙女,不见人间嫦改张。
 
张娥看到诗是写她自己的,并且写得很有特色。她又喜又惊又怕,脸上一片潮红,心里怦怦乱跳,从来没有人为她写诗,也没有人称她为仙女。张娥问:“这诗是谁写的?”小娟说:“尾生。”张娥问:“是不是前些日子前来求亲的那家?”小娟说:“就是他。”又笑着说,“小姐你忘啦,那日咱们在池塘边遇见的书生就是尾生。”张娥回忆起那日的情形:她与小娟在池塘垂柳下散心,一个书生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看,自己吓得一声惊叫,赶紧拿合欢扇遮住面孔,并且转过身去。小娟及时挡在他的面前,怒斥那人的不是。虽然尾生当时向小娟赔罪,却给张娥留下坏印象。尾生的长相并不好看,书生气十足,有点傻里傻气,这样的人她是不喜欢的。这么一想,张娥的心情起了变化,再一看,觉得《绝代佳人》有点露骨也有危险,倘若这首诗真的流传出去让当今皇帝看到了,将她召进宫去,那岂不是把自己糟蹋了。张娥又读《痴相思》一诗,见最后两句“唯恐书生断肠死,空留背影不看人”。便笑着说:“尾生真是自作多情。”接着又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信是谁给你的?”小娟涉世未深,还以为小姐窃喜呢,就毫不隐瞒地说了,末了还说:“尾生对小姐非常爱慕。”张娥立即板着脸说:“老爷把他家请来的媒人都回绝了,你还敢替尾生带信,真是好大的胆子。”小娟吓坏了,跪下来连连讨饶说:“求小姐饶我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张娥说:“你马上把这信烧成灰烬,要是以后再干这种蠢事,我就告知老爷将你扫地出门。”小娟感谢不尽,以后再不敢造次。
尾生眼巴巴等着张娥回信,就像夏天等雪花,每天在煎熬中度过。由于长时间得不到回信,尾生急得上了火,嘴里都溃烂了,一吃东西就痛。他猜想种种可能,但就是想不到张娥看不上他。尾生不得已去找鲁友真帮忙,鲁友真打听消息后告诉他,小娟明日回家。于是尾生就在必经之路候着。小娟见到尾生吓了一跳,她哪敢说实话,只好骗尾生说:“小姐早就对你有意了,只是老爷把小姐盯得死死的,不准她出门。现在机会来了,老爷和夫人明日去亲戚家,小姐特意让我来带话给你。”尾生听了大喜,哪会分辨真假,急吼吼问道:“小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小娟说:“你可记住了,小姐叫你明日去涂庄村前的桃林赴约,不见不散。”尾生忘乎所以地说:“好的好的。”
尾生欣喜如狂,也忘了问什么时候约会。那一天过得真是太慢,那一夜他似乎没睡觉。天还蒙蒙亮,第一遍鸡叫,尾生就醒了,然后精心打扮一番,等到太阳升起,便去桃林赴约了。桃花开得正艳,似一片绯云,涂庄村前的池水蒸气袅袅,宛如仙境。花瓣娇艳欲滴,别有一番情趣,尾生凑近桃花,闻到一丝甜香。那竖起的细小花蕊,好像插在女子头上的金簪。尾生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张娥来,那路口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太阳升得老高,他热了,口渴得要命,却不敢离开找水喝,怕万一张娥来了,找不到他,岂不是坏了大事!尾生决定一直等下去,他想张娥既然叫他前来赴约,她就一定会来的,现在说不定在考验他是否有耐心,是否是真心。尾生这样一想,信心倍增,饥饿、口渴、疲劳也不算什么了。尾生想着以后和张娥耳鬓厮磨举案齐眉,想着和她生儿育女……尾生像是中了蛊惑,仿佛在梦境一般,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黄昏。他突然从梦中惊醒似的,站起来四下观望,张娥还是没来。尾生突然想到,小姐岂能在光天化日下贸然和男子见面呢,她定是在月色下前来。如同莺莺和张生约会就选择在晚上,他这么一想,又热血沸腾了。那天晚上尾生没有等到月亮,却等来一场大雨。尾生被淋了落汤鸡,跑到家里身上没有一寸干的地方。他受了风寒,得了一场大病。在生病期间,尾生躺在床上猜想,张娥没有赴约,定是因为父母提前回来了,她脱不开身,或者她生病了才没来的。于是,尾生原谅了张娥。
过了一个月,尾生的病好了,姨夫前往洪都,路过徽州。姨夫见尾生长得眉清目秀,并且擅长诗词,决定把女儿马恩许配给尾生。尾生的父母当然愿意,但还是要听听尾生的想法。
尾生问母亲:“表妹长得好不好看?”母亲说:“她很漂亮的。”尾生认为母亲在骗他,母亲只是在她六岁时见过一面,况且姨夫相貌粗陋,怎么可能生出貌美女儿?再者表妹的名字叫马恩,听听这个粗俗的名字,她也不会好看的。尾生不情愿也没用,最后由父亲拍板答应了这门婚事。要是没有后来的事,尾生这一辈子会活得很快活。两年后的冬天,坏运气就找上门来了,他父亲因卷入一场权力斗争入了狱,赔了大半家产才放出来,回到家躺在床上半个月就死了。来年春天,母亲也病死了,和父亲合葬在一块。母亲从生病到去世,只有短短十五天,尾生沉浸在痛苦之中,整日以泪洗面,像是过了漫长的一冬。当地殡葬的风俗,有各种繁复的礼节、规矩、孝道,尾生通通不懂。父亲死的时候,这些事由母亲安排,他也没留心学着。现在母亲死了,他没有一点主张,像个傀儡似的,全部听从亲戚们的安排。他只需负责往外掏钱,替尸体打扮的梳头银子、去河里买水洗尸体的钱、买菜的钱、吹鼓手的钱、抬棺材的钱等等。有多少是冤枉钱,有多少是无中生有的,尾生一概不知道,他也不晓得记账,也不知道丧事总共花了多少钱。丫鬟和长工见尾生像个傻瓜,随便让亲戚们占便宜便,也不甘示弱,决定不能把自己当白痴,临走时顺手牵羊,拿走衣服、针线、剪刀、农具;佃户们也是一笔糊涂账,交租和借粮的账本不见了,尾生也没办法核对,账目全由他们说了算。
对于过日子,尾生什么也不懂。他的诗啊词啊也派不了任何用场,不能当饭吃。本来他要守孝三年,但自己没有手艺,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坐吃山空。他开始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送进当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谁肯这样做呢?他从当铺出来,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尾生当自己的衣服,不觉得难受。一个落魄的人穿着以前衣料考究的衣裳,而口袋里没有几个铜钱,那有多么痛苦?说句真心话,他已经不配穿它们了,还不如当掉的好。尾生去裁缝店缝制两件粗布衣裳,开始省吃俭用,过穷人的生活,即便这样他也没办法阻止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以前上门来巴结他们的亲戚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他连一升米也借不到。正值寒冬腊月,看来日子熬不下去了,他写了一封信向姨夫求救。姨夫在回信中说,已经在中圩村给他找了一个体面的行当,吃穿不愁,前提是他要放弃和马恩的婚约。尾生看了信很是高兴,表妹长得丑,毁婚约也无所谓,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吃亏。尾生立即把屋里的家具变卖,本想把房子也卖了。邻居给他提了个醒,说他已经凑够了盘缠,要是把房子卖掉的话,如果在外面混得不好就没有退路,不能回来了。尾生想想也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一把铁锁将大门锁了,就投奔姨夫去了。
 
 
第二回
 
 
住客栈尾生思旧事    坐渔船虞礁说高府
 
 
 
尾生一路向东北而行,走了十几天见到一座县城,城楼上写了“古西”两字。三月初的江南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丫枝河河面开阔穿城而过,两岸柳树绿蒙蒙一片,青草从褐色的泥土中钻出来。城墙上的野生榆树,抽出了鲜绿的嫩叶。春风从东面吹来,带来了泥土的芬芳,令人陶醉。尾生见路边有一卖茶的摊子,正觉得口渴,便坐下来买了茶吃。尾生向老者一打听,方知中圩村在古西县城东北,不过二十里之遥,水路陆路都很方便。尾生听了甚是高兴。他一路上风尘仆仆急着赶路,现在眼看要到目的地了,一直紧绷着的心立马放松了,倒不急着赶路了。他决定在古西县城住上一夜,放松一下身心,明日再去中圩村。
尾生过了吊桥入了城门,只见内河蜿蜒贯通,城内桥梁很多,随处可见石拱桥、小木桥。下午街上的行人不多,商铺生意清淡,柜台上的伙计懒散倦怠,时不时打着呵欠。一个老头站在街上拿手遮在额前望着远处的街头,头顶是碧空晴天。忽地传来一声铜锣声,那是卖艺的老人在表演节目,可能他年老体衰,吸引不了多少人,只有几个儿童围观。在济民堂大药房门口,一个女人铺了摊位卖鞋,这个女人脸上有一处伤疤,那是她那杀猪的丈夫给她留下的,从此以后她就老实了,不敢与别的男人勾三搭四。药房的伙计正与她说话,恭维她有一双巧手,做的鞋子又好看又结实。伙计说家里有一头猪要杀,让她丈夫明天一早就去。女人说没有问题。伙计还想问她另外一些事,女人就心不在焉了。她看见尾生脚上的鞋又脏又破,又见他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一个包袱,认为他是潜在的顾客,便问他要不要补鞋。尾生说不要补。尾生问她哪里有客栈。可能因为生意没做成而恼怒,她说前面就有一家客栈叫暮烟楼,那是古西县城最好的客栈,不过穷人住不起。尾生心想这个女人怎么这样说话,本想反驳一下,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是不与她计较为好。
尾生走不了多远,只见一处高楼临水而建,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气势宏伟,门匾上题了“暮烟楼”三字。门前停了漂亮的马车,出入皆衣着华丽的有钱人。尾生心想等他日后有钱了,首先要来这家酒楼。他走过一座石桥,见桥堍有一家店名叫“新来客栈”,便走进去向小二要一间客房。小二领着他穿过一个逼仄的院子,踢踢踏踏爬上一段楼梯,到了二楼的过道。小二推开过道上最后的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用木板隔断的房间。正对着门有一个窗户,旁边放了一张床。尾生推开窗户一看,下面就是河流,河面上停泊几只船,船只之间漂浮着垃圾和泡沫,对岸黑色的鳞次栉比的屋脊上方是美好的晴天。
尾生连日赶路,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觉得很是疲惫,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他一觉醒来,天色已到黄昏,夕阳把西边的河水染成一片红色。尾生把门锁好,在楼下吃了一碗阳春面,虽然没有吃饱,就凑合着算了,穷日子把他弄怕了,况且出门在外,能省则省。尾生回到房间,只见一轮圆月从东面升起,天空中一片蔚蓝色。船上点点渔火在水中的倒影,与月亮在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客船上传来悠扬的胡琴声,还有一个女子的歌声,那歌声婉转凄丽,勾起了尾生的伤心往事。尾生心想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容貌秀丽的张娥,到那时,她已为人妻,为人母了。想到这里,他潸然泪下。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上,尾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他知道投奔亲戚穿着不能寒碜,否则让人瞧不起,但这是他最好的衣服。尾生出了客栈,遇见一老者,便向他问路。谁知他是渔家。渔家笑道:“我正好回家,顺路送你去好了。”尾生说:“那就太感谢了。”尾生跟他去了码头上了小船,小船直晃,尾生吓得赶紧坐下。渔家见了哈哈一笑,用船桨一点石阶,划着小船向中圩村出发了。古西县域水系发达,河流纵横。渔家名叫虞礁,有五十多岁,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他摇一对双桨,小船飞快离开喧嚣的县城,进入两面都是田野的河道之中。翘起的船头犁开平静的水面,在船尾荡开波浪。两岸的倒影落在水中,浅水处的水草开了白花,一只野鸭扑棱扑棱从水面上飞过。氤氲的水汽在清澈的河面上形成薄雾,横跨河面的小木桥连接两岸的村庄,烧黑的木桩插进水里。大约走了十几里水路,小船经过一个拱形的石桥,划进一条狭窄的河道,岸上树木很多,隐约有人家。尾生见船要靠岸,正觉得奇怪,心想这不像是中圩村啊。虞礁说:“最东面那家就是我家。昨日我去女儿家喝满月酒,女儿生了个外孙,女婿很客气,送了我不少东西,我先把东西送回家,然后再送你去中圩村。”尾生说:“你顺路带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让你送。这样好了,我上岸自己走着去。”虞礁说:“你人生地不熟,这里河流多,走岔了就绕不出来了。就这样说定了,我等会儿送你。”
河边有一个简易的码头,临水的一块石板下面打着几根木桩,一块块垫脚石斜斜爬上堤岸。船靠了岸,虞礁邀尾生去他家里坐坐,尾生同意了。在船上时间长了,尾生手脚发麻,需要活动活动筋骨,他跟在虞礁后面,上了岸。
场院边上长着一棵弯曲的老榆树,树下有一个草垛。一只额头高高的花鹅在那里做了一个窝,它看到尾生就亮着翅膀,伸长脖子冲过来。虞礁朝它踢了一脚,它弯着脖子闪到一边,昂昂叫了几声。尾生说:“这鹅很凶。”虞礁说:“那是用来看门的。”虞礁的女儿虞娘听到鹅叫声从屋里出来,她今年十六岁,是个姿色平平的农家姑娘,一张圆脸,因为多晒了太阳,脸显得有点黑。虞娘从来没见过如此白净斯文的书生,一下子看呆了。尾生向她笑着点点头,她就手足无措了。虞礁说:“小女小家子气,还望见谅。”尾生笑道:“岂敢岂敢,我也是落难书生呢。”说得虞礁笑了。虞娘脸上一片红晕,忙躲进屋里去了。
尾生见稻草屋顶长出白色细长的蘑菇,好像一把一把小雨伞,大门旁边有一个狗洞。屋内用土砖隔开的房间没有房门,用一块蓝布作门帘。除了供祖宗必不可少的面台,两条弯曲的板凳,两张嘎吱嘎吱响的交椅,似乎没有别的家具。一个截面留有刀痕的木桩,放在地上当做小板凳。尾生心想:这里原是江南富庶之地,没想到老百姓的家还是如此寒碜。虞娘咬着下嘴唇从房里出来,手指头绕衣角。尾生对虞娘说:“我有点口渴,麻烦你倒碗水来。”虞娘说:“家里没有开水泡茶,你等会儿,我这就去烧水。”虞礁说:“这孩子今天是昏了头了,做事不着边际。”他拿茶壶给尾生倒了一碗冷开水,尾生一口气喝下。虞娘也给尾生倒了一碗,尾生喝完,对虞娘说:“不倒了。”虞娘问尾生:“你这是去哪里?”尾生说:“我去中圩村,遇到你爹也是我运气好。”虞娘问:“你为何去中圩村呢?去那里做甚?”虞礁说:“这丫头怎么跟人说话?好像他去中圩村有罪似的。”尾生说:“我姨夫在高府给我找了一个差事。”虞娘问:“你姨夫是谁?给你找了什么差事?”尾生说:“我姨夫叫马横,至于什么差事他信上也没说,反正我去了就知道了。”虞娘说:“我估计你到时要后悔的,高老爷一家人帮朝廷做事,早晚要遭报应。”虞礁呵斥道:“不要胡说八道。”又对尾生说,“小孩子乱说话,你不要当真。今日真是邪气了,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尾生笑着说:“我不会当真。”
虞娘气鼓鼓走到外面去了,可是她并不走远,而是坐在门口。他们坐了一会儿就去码头。虞娘也跟着来,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船离开,直到小船不见了,她才惆怅地离开码头。尾生对虞娘一点兴趣也没有,转眼间就把她忘了。
小船继续向中圩村进发。尾生去了虞礁家里一趟,和虞礁的关系深了一层,他们攀谈起来。两人谈得甚是投机,虞礁问他为何去中圩村谋生。尾生便将他失去双亲一事说了。虞礁听说他家遭遇不幸,便唏嘘不已,说道:“纵然权势倾朝野,富贵贫贱一日隔。不要说你爹是衙门小官,即便是朝廷大员也有突然倒了霉的。”尾生说:“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尾生又问:“令爱说的高老爷是何许人?”
虞礁说:“你要去中圩村,却连高老爷是谁也不知道,这真是太奇怪了。高老爷在古西县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中圩村就是他爹高峰一手建起来的。高峰原先是南宋盱眙城的守将,蒙古人围城三个月,守军死伤大半后,高峰不得已投降。龙虎卫上将军哲古力害怕他假意投降,就下令高峰带着他的部下攻打南宋的军队,后来高峰屡立战功,因为他是汉人,只封了昭武大将军。忽必烈荡平天下后,高峰在军营里受监军官排挤,待了不到一年就提出辞呈。哲古力觉得亏欠了他,便送他丰厚钱财,足以颐养天年。高峰带着一些部下回到家乡中圩村,建造了十几栋房屋,买了百十亩良田(南宋灭亡,这些良田归属蒙古官员)。谁也没有料到在几年之后,高峰将中圩村四周的良田全买下来。中圩村开始扩建,高府也大兴土木。高峰的长子和原配夫人在战火中失踪。第二位夫人姓赵,绍兴人,父亲是南宋官府幕僚,后归顺元朝。赵夫人生下二男一女,大儿子高明,女儿高林,小儿子高阳。高林嫁给了哲古力的弟弟。高明就是现在中圩村的高老爷。高明娶一妻二妾,妻子贾氏,生下二男一女:长子高进,次子高盛,小女高玲。长子高进是盐商,娶一妻一妾,妻子廖梅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高山,小的叫高震;小妾钱小雨生了一个女儿叫高云清。高盛在信阳州任武德将军,尚未迎娶。高玲待字闺中。高明二夫人周若邻生了二女,大女儿高珍远嫁杭州官宦人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日子过得正火却难产死了。二女儿高云还未嫁人。去年高明又纳了一位卖艺女子名叫杨珠儿的做小妾,高府里的人暗地里叫她狐狸精。等你见到真人,就会知道她的封号不是浪得虚名。再说高明的弟弟高阳,婚后在中圩村住了几年。后来兄弟阋墙,高阳去城关镇安了家。前年高阳也死了,留下唯一儿子名叫高用。高用杀猪混迹于市井,与高府不再来往。”尾生说:“官宦人家一向子女众多,大多因为钱财关系复杂,难以融洽。我倒是觉得令爱好像对高老爷有成见。”虞礁说:“小孩子不懂事,以为帮蒙古人干事的全是坏人。其实高老爷对佃户很不错,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缺粮了,都可以去借,没有不借的,也从不起利。高老爷从来不欺负老百姓,他的妻子贾夫人乐善好施,天天烧香拜神呢。”尾生说:“这么说来高老爷、贾夫人是个好人呀。”虞礁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尾生看到河面上有渔夫在撒网打鱼,便问:“我看别人船上都有网的,你船舱里是什么?”虞礁说:“那是卡钩。”尾生问:“卡钩是什么东西?”虞礁说:“卡钩是用竹子做的弹性钩子,泡软的小麦做诱饵,卡钩穿在细线上,每隔二尺有一个,细线差不多有二里路长。这种卡钩只能钓穿条鱼和鲫鱼,大鱼是抓不到的。说起大鱼,我有一次见到鱼阵,七八斤的青鱼,大概有几百条,头浮在水面上,浩浩荡荡向前推进,势不可挡。有贪婪的渔民拿网准备全歼鱼群,结果网给撕破了。也有人用鱼叉叉鱼。我将船靠在岸边,等鱼阵将要过去,用船桨打晕两条大鱼,拿二根手指头勾住鳃腔将鱼拖进船舱。”尾生问:“那你靠捕鱼为生了?”虞礁说:“我还种几亩地呢,光靠打鱼养不了家的。我抓了大鱼到街上去卖,也要躲着衙役,要是给他们看见了,有时给几个小钱就把鱼拿走了。他们是达鲁花赤的鹰犬,不配做汉人。一等蒙古人,二等色目人,三等汉人,四等南人。朝廷法律规定:蒙古人杀了汉人,只赔上一头驴子;要是汉人杀了蒙古人当然是砍头了,要是情节严重的话,就得灭九族。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哪个朝代都是老百姓吃苦。从前仁宗下诏恢复科举,读书人还能中举当个县尹、主簿之类八品九品的小官。两年前丞相伯颜篡权,执意废除科举,读书人做不了官了。”尾生说:“官场黑暗,草菅人命,不入官场也罢。”虞礁说:“县城梅高园戏院有个名叫顾得伢的,原本想考取功名,后来不让考了,就靠写戏剧为生,眼下活得很惬意呢,与戏子喝酒切磋剧本。他说写戏剧也是有好处的,可以写戏骂蒙古人呀,反正没有文字狱。”
尾生说:“说来也怪啊,朝廷也不怕读书人煽风点火。”虞礁冷笑道:“他们认为维持统治靠的是军队,书生造反就是笑话。老百姓的苦日子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才出头呢。”尾生说:“依我看,这社会腐败黑暗,应该到改朝换代的时候了。”虞礁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改朝换代不是那样容易的。”尾生说:“你说说看,历代开国皇帝都是明君,社会风气良好,百姓安居乐业,怎么越是往下去,官员就越是腐败,弄得民不聊生,最后改朝换代呢?”虞礁说:“我并不觉得开国皇帝都是明君,文武百官个个清廉。成则为王,败则为寇。造反的都是为了自己,还没得天下呢,便开始享乐了,美女成群,等得了天下,可想而知了。你感觉开国皇帝清廉,那时只是权贵人数少,老百姓人多,一万个老百姓养一个官老爷,大家都能忍受。等过了几十年的,官老爷生了一大群儿子、女儿,他们也要享受官老爷同等待遇,还有七大姑八大姨。那时就是一千个老百姓养一个官老爷,大家开始恨了。再过上几十年,等到一百个老百姓养一个官老爷,大家没法过了,就开始造反。皇帝也嫌官员太多,所以时不时抓几个大官定罪,将党羽一网打尽,收缴他们的家产。官员之间也有斗争,他们斗争就是为了钱,把对方搞掉,他的钱就是你的了。以前老百姓还有点钱,他们没必要相互争斗,那毕竟有危险。现在老百姓已经没有油水可刮了,只好相互斗了,你要晓得,搞掉一个当官的抵得上一万个平民百姓。我这么说你一下子可能还不明白,打个比方,官员就是草原上的狼,老百姓就是草原上的羊。开始的时候,狼少,而羊足够多,狼随便吃。渐渐地狼的数量越来越多,狼群开始分化成几个部落,每个部落有头狼。而羊的数量渐渐减少,由于各种缘由草原退化,加剧了羊数量的减少。几个部落的头狼看到危险来临了,就公然说要保护羊,还出了相关规定。羊听了也高兴,知道羊灭亡之时,也是狼灭绝之时。其实头狼不受相关规定的约束,它们这么做只想让弱小的狼饿死,自己有更多的羊吃。有几头狼饿得不行了,它们违反规定吃了小羊,头狼就把它们吃掉了。那些头狼都有私心,都想吃别的部落里的狼,相互斗起来。”
尾生抽了一口冷气说:“此言有理,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想到呢?”虞礁说:“其实还有更大的隐患在后头呢,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尾生问:“什么事?说来听听。”虞礁拿出一张行钞,五寸半宽,八寸长,四周有花边,上面印有‘中统元宝宝钞’,数目一贯,下面印有钞劵提举司,于中统三年六月廿一日发行。尾生笑着说:“这是一张一贯的中统钞,就是小孩也认得,你不会说这是一张假钞吧?摸摸纸张的质感,即便从‘伪造者处死’这几个字也能看出这是真钞。”虞礁说:“你观察得相当仔细,这确实是一张真钞。本朝地域开阔,金银沉重携带很不方便,有人向皇帝提议用纸钞替代金银。元世祖在中统元年发行纸钞,以丝与银为本维持纸钞信用。允许民间以金银向官府储备库换钞,或者以钞向官府兑金银。民间禁止私自买卖金银,确立纸钞地位。几十年一过,情况完全与当初不一样了。以往朝代用铜钱,朝廷缺钱就加税,老百姓反抗,物价上涨不明显。而元朝用纸钞就便利了,现在朝廷缺钱就随意印钞,也没有以金银为本,所以纸钞就越来越不值钱了。我这一贯中统元宝宝钞,在最初可以兑换半两白银,而现在只抵得上一二百文铜钱了。你算算贬值了多少,现在纸钞拿去官府也不能兑换白银了,市面上的白银也变少了。”
尾生说:“我原先也不在意,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的。那么银子都去哪里了?”虞礁说:“都给官府藏起来了,或者运到京城去了。你看好了,以后纸钞面值会越来越大,甚至印一百贯的纸钞,钱也越来越不值钱,到那时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其实老百姓最好说话了,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谁也不会闹事,把人逼急了,就要造反了。”尾生听了颇有感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河面豁然开朗,船桨一起一落,四周寂寞,只听到划水的声音。小船行至一片空旷的水域,河堤成了一条铅灰色的线,一棵树也看不到,天空苍茫而辽阔,世间万物皆渺小。蓦然间,尾生触景生情,念出一首词:
 
少小荣华,交时苦衰,怙恃尽归。
别石碑青冢,无人相送,茫茫去路,何日归期?
袅袅烟波,桨声似磐,云淡天高孤鸟飞。      
青衣窘,可怜盘缠少,唯有低眉。
孤单异客悲凄,度来日方长妻是谁。
恨蒙元恶吏,草菅人命,杀男霸女,相比前时。
突厥仁慈,契丹犹善,民愤滔滔败异师。
京城乱,灭蛮荒朝代,百姓欢兮。
 
尾生吟罢,顿时心气舒畅。他想要是自己生在前朝,肯定有番作为。现在活在蛮族统治的朝代,真是生不逢时。小船重新进入河道,浅水处长了芦苇和茭白,用于灌溉的岔河,两岸的垂柳嫩嫩细细,幽暗的水面上掠过一只墨绿色的翠鸟。岔河尽头有一座高高的水车坨,站在上面四周便一览无余了,垄埂甩出去半里路长。灌溉的时候,二十人一起车水,水车像条巨龙从河面一直伸到坨顶,吐出白花花的河水,泛着泡沫流往低处。这样一来,就连地势最高的宝塔田也能灌溉了。中圩村遥遥在望了,青砖黑瓦在树丛中若隐若现。
中圩村地处江南,前朝由湖州管辖。常年东风,气候宜人,只有冬季才吹上一两个月的西北风。到了黄梅天,绵绵阴雨能下半个月。地里一般是褐色泥土,也有黑色的黏性泥土。开河挖深了就挖到黄色泥土,腌咸蛋就是用这种黄色的泥土。每年端午节之前,当地老百姓用盐水调和黄泥,把鸭蛋裹得严实,过上一个月就成咸鸭蛋了。到了端午节咸鸭蛋与粽子放在锅里一起煮,蛋壳是淡淡的棕色。
小船划到村前码头,尾生一瞧,好气派的码头,平生难得见到这么大的码头。码头用青石板铺成,六丈宽,三十八级台阶,台阶两边的斜石一直伸到水面,方便人们借这条石道拖拽货物。码头的两侧是垂直于水面的石壁。石壁上突出一块牛鼻状有圆孔的石头,用来系船只的缆绳,其高度和圩里涵洞的高度一致。发大水时,河水涨至牛鼻孔,人们就用麻袋堵涵洞,以防河水倒灌发生内涝。小船靠了岸,尾生爬上码头平台,地上整整齐齐铺着青石板,两侧有石椅和石马供人小憩。东面有一棵擎天榉树,枝叶茂盛,遮天蔽日。尾生沿着通衢大道往村里来,穿过一道高高的碑坊,上面写着“武功世家”。大道铺了青石板,两侧青砖竖插呈弓背形,路两边的水杉整整齐齐,毛笔似的树梢在远处的天空靠拢。
 
 
 
第三回
 
 
美马恩失望情哥哥    呆尾生受骗体面活
 
 
 
行了几百步远,尾生进了村子,然后见到一处高门宅院,门前有一对石狮子,朱色大门紧闭,锃亮的铜锭,一对沉重的铜门环,门槛有半腿高。尾生心想这就是高府无疑了。东面有一角门,门口一条长板凳上坐了两个看门家丁,头戴压耳帽,一色青衣,脚穿白布滚边蓝色布鞋。尾生上前问道:“请问马横家怎么走?”
一名叫小四的看门人站起来指路,门里突然出来一位老者,听到有人问路,将他叫过来问:“马横是你什么人?”尾生见他慈眉善目,穿着讲究,应该是有身份的人,就恭顺地说:“他是我姨夫。”老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尾生一一回答了。老者双手交叉放在背上,上上下下把尾生打量一番,心里不禁来气,暗想:马横跟我说的外甥,居然是弱不禁风的书生。他怎么会是行家里手呢?上了马横的当了。老者对另一个看门人阿洪说:“你送他去马横家。”
阿洪在前面引路,尾生跟在他身后。他俩沿着高府的围墙往西走,拐过墙角,再往北面走。路旁有条水沟,沟里有流水,沟边长满了灯芯草,沟里有几只鸭子在觅食。尾生问:“方才那个老者是谁?”阿洪说:“高府的总管家。”尾生说:“看样子,他似乎知道我。”阿洪不说话。阿洪面相憨厚,但表现出下人应有的谨慎。尾生问高府里一共有多少下人、看门人有几个。他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尾生心想:不就是个看门人吗?我就是问村姑,她也会告诉我的。尾生认为他既然看不起人,也就没必要跟他说话了。高府的西面有大片的民宅,屋脊鳞次栉比,“人”字山墙闪着白光。高耸的树木从房屋之间冒出来,巷子里铺了青石板路。掌管库房钥匙的王子深与他的两个儿子王云明、王云横恰巧从高老爷舅子贾学幼家里出来,见了尾生就问阿洪:“这个人是谁?”阿洪说:“他是马横的外甥,从徽州来的,总管家叫我送他去马横家里。”王子深说:“原来如此,你吃中饭没有?”阿洪说:“还没咧。”王子深说:“那你赶快去吧。”王子深见他们走远,便问两个儿子:“考考你们,猜猜那个人来干吗的?”王云明说:“瞧他背了褡裢,大概是来走亲的。”王云横说:“看他像个穷书生,马横也看不起他的。”王子深说:“我倒觉得他可能在高府干活呢。”王云明说:“要这种人来干吗?一看就是穷人,近年来村里常丢东西,我倒也想不出谁来偷呢。”王子深说:“脏活累活你们不肯干,不找他们干找谁去干。如果村上的年轻人都去干活,便少了很多麻烦事。”二位公子哥不吭声了。阿洪将尾生送到马横家门口,对用人阿良说:“你家老爷的外甥来了。”说完赶紧回去了。
阿良请尾生进屋,然后去通知老爷。尾生见中堂上挂一幅猛虎下山图,一副对联写得苍劲有力。马横出来了,他身高马大,背有点驼,眼袋下垂,鼻孔大而薄,像猫的鼻孔一样。尾生父母去世,姨夫姨娘因路途遥远未曾前去奔丧,马横现在见了外甥,别有一番悲凉的滋味。他过来拍着尾生的背脊,轻声说话,不停地叹气。这时姨娘来了,抓住外甥的双手,就号啕大哭起来。马横意志坚定,情绪不为所动。姨娘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这才想起来问:“尾生,你吃过午饭没有?”尾生答:“不曾吃过。”
姨妈吩咐阿良去厨房端饭菜。马横心想:真是没有教养,这种情况即便没有吃过也不能说实话,以前是什么东西蒙蔽了我的眼睛,居然把女儿许配给这样的人。马横问:“你的婚约书带来没有?”尾生说:“带来了。”马横说:“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尾生从褡裢里拿出来,用一块布包着的。尾生正准备解开,马横就连着布拿过去。他扯开布,打开婚约书看了看,就收进怀里,低声对尾生说:“外甥哪,关于取消婚约之事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姨娘看着尾生说:“尾生应该明白事理的。”尾生心想:我要是说了,岂不是自取其辱。便说:“那是自然,姨夫姨娘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马横点头笑着说:“这就对了。”
马横叫丫鬟阿桑通知女儿,让她出来见客。过了好一会儿,马恩磨磨蹭蹭来了,见了尾生,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尾生一瞧,立马惊呆了,只见她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穿着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身上散发淡淡的幽香,宛如天仙下凡。尾生哪里会想到马恩是位绝色女子,惊讶之余,一直傻傻盯着她看。马恩给他看得满脸害羞,脸上一片潮红,将头转到一边去。马横干咳一声,尾生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态了,窘得不晓得朝哪里看好。这时来了救兵,阿良端来饭菜,尾生坐下来埋头吃饭,尴尬的场面总算过去了。等饭吃到一半,尾生忍不住偷偷向旁边瞥一眼,马恩居然不在了。
尾生心不在焉,只吃一小碗就说饱了。姨夫就跟他开玩笑说:“书生自古饭量小,你要是吃得这么少,可没有力气干活的。”尾生听他说要出力气干活,便问:“不知姨夫给我找的是什么行当?”马横笑着说:“不急,不急,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姨娘给尾生端来茶,说道:“上次见面,姐姐身板还硬朗,怎么说走就走了?”尾生叹气说:“是啊,人跟假的似的,说没就没了。”姨娘问:“她得的是什么病?”
尾生说:“母亲起初咳嗽,并且头痛。请来的郎中认为是偶染风寒,开了几服热剂。母亲服下后,不见起色,就另找了一位郎中。他说前面的那位是庸医,热剂不可能治风寒的,他开了几服冷剂,结果母亲服下后一病不起。请的第三位郎中听了我的叙述,大骂前面两位是庸医,他说即便是一块铁,一冷一热都会折断,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呢,就是壮汉也受不了啊。我觉得他言之有理。郎中开了几服温剂,叫我按时给母亲服下。没几天,母亲就病入膏肓了。”姨妈说:“庸医害死人。”马横说:“你们先聊着,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便走了。尾生把母亲从发病到埋葬一个月当中,发生的事粗略讲了一遍。姨娘则讲起她和姐姐姊妹情深的往事,那都是尾生从来没听过的。尾生受了感染,眼珠子也红了。姨娘对尾生说:“我带你四下里看看,熟悉一下家里环境。”
他们往屋后面去。第一进院子里长了一株泡桐树,高大的泡桐树正在开花,院子里香气扑鼻。尾生抬头仰望,偶尔有一朵喇叭状的花朵旋转着缓缓落下来,稀疏的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墙边的陶罐里栽了花花草草,倒也别有一番情趣。杂物间有一个石臼,墙边有一堆柴火。经过一条过道,第二进院子里种了名贵的花木,正是群芳争艳的季节,各种花儿开得正艳。墙根潮湿的青石上长了青苔。尾生和姨娘说话时,突然听到屋里年轻女子的说话声,竖起耳朵却听不到了,便骤然惆怅。姨娘指着那个关着的窗户说:“那是马恩的闺房。”尾生留心看,窗户上贴了剪纸,窗台上有一双绣花鞋。姨娘说:“这里除了小姐的丫鬟,外人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尾生听出弦外之音,知道姨娘的意思。四下看了一遍,他们往外走,尾生接连打了几个呵欠。姨娘说:“我看你犯困了,要不然先去睡个午觉吧。”尾生说:“也好,我正犯困呢。”尾生回头看了看,然后问道:“姨夫帮我找的是什么行当?”姨娘说:“你姨夫对我说过的,一下子还想不起来,你也别急,反正他会告诉你的。”尾生也没有多想,姨娘把他带去睡午觉。
尾生住的房间在第一进院子西侧,里面干净整洁。楼上铺了木板,屋内一张花木大床,一张五斗橱,一张抽屉桌,一张圆凳。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木窗栅的小窗户,窗台在里侧。他脱了衣服抖灰,然后上床睡觉。他觉得像在做梦,好像自己还在徽州。尾生胡乱想了一通,后来因为疲劳,昏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从窗户照在床柱子上,尘埃悬浮在光柱里。尾生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在等待事情的发生,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对着光柱吹了一口气,尘埃在急剧飞舞。然后,他发觉自己醒了。
尾生起床伸了个懒腰,到了院子里,又去了前厅。阿良说:“老爷与夫人都出去了。”尾生问:“自古江南好风景,不知附近可有什么风景名胜?”阿良说:“北面有座瓦屋山,离这儿三十里远,风光奇好。山腰有座白草观,有几百年历史,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求签很是灵验。”尾生说:“等到有空了,我定去看看。”阿良说:“高老爷家的花园也值得一看,只是常人不得入内,隔天叫老爷领你去看看。”尾生说:“我到陌生地方总是喜欢四处逛逛的,你见着姨夫姨娘说一声,我出门去村里走走,很快回来的。”阿良说:“你可别走远了,当心不认得回来的路。”尾生说:“我认路是强项。”
尾生出了门,在巷子里两边看看,觉得东面比西面有趣,就往东去了。中圩村巷子泾渭分明:有些房子共用山墙,七八间屋的房子连成一片;有的房子山墙之间,只容得下一人侧身经过。路过一座五角凉亭,只见亭子下面有口井,井口用一整块青石雕凿而成,外八角,高三尺,内圆直径三尺,四周饰有花纹图案。这是大青山最好的石料,耐磨,色泽滑润,纹理清晰。尾生不知不觉想起表妹,懊恼之心陡起,又觉天气闷热,就拿井旁的木桶打了井水洗脸。尾生见高府就在前面,便前去观看,沿着围墙向东走了几百步远,见到一个池塘,两旁树木枝叶扶疏。池塘边上长满了倒挂柳,尾生坐在树荫下的一块石头上。一棵枯萎的杨树横卧在水面上,树干上长满了蘑菇。尾生扔出一个小石子,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扩散到对岸。
自从尾生家遭遇变故,马横认为这桩婚事名存实亡了,他不可能把女儿嫁给尾生受苦。后来尾生写信来有求于他,马横就使出小小的手段,把麻烦给解决了。只是如何说服马恩,马横颇费一番周折:当然不能直接说马家欺贫爱富,马恩嫁过去会受苦之类的大实话;骗马恩说尾生有了新欢要抛弃女儿,这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也不能说。最后马横想出了妙招,说尾生深明大义,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马恩,因此主动提出解除婚约。马横对女儿如此一说,马恩倒觉得尾生是大丈夫敢作敢当,心里很是敬佩,这样的人是她内心的真爱。所以当天下午,丫鬟阿桑对马恩说尾生来了,要她出去会面。马恩紧张得要命,要是表哥真的那样好,她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会与尾生一起私奔呢,马恩一想到母亲会因为自己私奔哭得双眼通红,就不情愿去见表哥。她还有别的缘由呢:如果说尾生是她未来的夫君,她只是害羞,可现在毁了婚约(尽管不是她的原因),她就觉得尴尬。后者要比前者更叫人难受。阿桑催了多少遍,马恩才肯离身,慢吞吞出了闺房。一路上她在想,表哥肯定英俊潇洒,貌比潘安,他还能写出感人的诗词呢。马恩就走快了,她第一眼见到表哥,内心有多么的失望啊!尾生没有才子的俊逸,倒有点傻里傻气。况且尾生失态的样子,把马恩吓坏了。她回到闺房还不能平静。马恩对阿桑说:“你见到他那个样子吗?真是吓坏我了。”阿桑说:“他好像要吃了你呀,小姐。”马恩跺脚说:“他怎么能这样子,他怎么能这样一眼不眨盯着看我,我都不知道如何形容他。”阿桑说:“下流,我只能说他下流。”马恩说:“这话我都说不出口,阿桑,我没想到他居然是那样的人,幸亏退了婚约。”阿桑说:“还是老爷有眼光。”马恩说:“那算什么眼光,正是爹爹叫我嫁给表哥的。”阿桑说:“我真是笨,倒将这事忘了。”马恩说:“毁了婚约,我倒好像没法见人了,你不会对别人提起吧?”阿桑说:“我连亲爹亲娘也不敢说的,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把我的舌头割了不可。”
这时她们听到尾生和夫人说话声。马恩说:“别说话,他们到后院来了。”她们屏声敛气,悉心谛听。尾生和马太太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最后他们停下不走了。
马太太说:“你以前是少爷,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今出门在外,万事不易,高府是个富豪人家,诸多规矩,只有慢慢适应了。好在你姨夫在高府多年,也能说上几句话,总之,一切要靠你自己了。”尾生说:“这我知道,姨娘,其实我已经过了半年受苦受累的日子了,再大的困难,我也不怕。”马太太说:“你能那样想,我就放心了。我总是担心,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要是把自己看低,有时不失为一种好的策略。就拿你姨夫来说吧,他自小家境贫寒,年轻时也吃了苦。他来中圩村那会儿,大概也只有你这样的年龄,现在不也好了?”尾生说:“真是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姨夫是当地人呢。”
马恩听到母亲一声长长的叹息,好似幽怨随风飘散了。马太太说:“我刚结婚那会儿,还年轻漂亮呢,你姨夫也风流倜傥,那时马恩还没出生呢。唉,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阿桑抿着嘴忍住不笑,马恩在摇手。阿桑从门缝里往外看,见尾生正凑着鼻子闻盛开的山茶朵。尾生说:“这茶花好香,是谁栽的?”马太太说:“那是马恩栽着玩的,没想到开得如此鲜艳。”尾生说:“没想到表妹喜欢茶花。我家院子里也有几株白茶花,甚是好看,我为此写了一首诗。姨妈,你要不要听?”马太太笑道:“你就不要吟诗了,我可不懂诗的。”尾生叹口气说:“现如今,我家那院落无人照料,杂草丛生,可惜了漂亮的白茶花,不知来年是否花开依旧。”阿桑低声说:“他都穷困潦倒了还要写诗,小姐,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帮你讨来。”马恩说:“我才不想看他写的诗呢。”
当初尾生写信来求助马横,马横就考虑给尾生谋个什么行当。尾生是文弱书生,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账房之类动笔杆子的没有空缺,马厩正好缺一名马夫。马横心想:马夫不管如何还是技术活,马匹受累,人却不受累。他怕尾生嫌弃,就没对他讲实话。如今尾生来了,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马横费了一番心思决定夜里告诉他,即便尾生受了刺激,不至于半夜三更跑到外面去。
吃晚饭的时候只有姨娘陪着尾生,尾生问:“姨夫、表妹怎么不来吃饭?”姨娘说:“你姨夫去高府有事,估计不回来吃了。马恩说没胃口,就不吃了。”尾生也不多想。
到了亥时三刻,尾生躺在床上将要睡觉,马横来了。尾生见姨夫满脸愁容,心想恐怕不是什么好事。马横坐在床沿上,叹气说:“外甥啊,姨夫有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开口呢,我本来介绍你去县城济民堂大药房抄录做账,不料横里插出来一杠子,高老爷的外甥管虎去了大药房,如此一来你就去不成了。为了这事,我一直忙到现在,好说歹说,马厩里还缺一个马夫,只能先委屈你将就了。等以后高府里有好的缺儿,我再将你调去。”尾生听了目瞪口呆,要死的心都有了,似乎要哭出来:“要是早知道赶马车,我就不来了。”马横拍着手说:“谁说不是呢?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啊。说起来都是亲戚,我在高府勤勤恳恳二十来年,高老爷也给我面子的。这次也就是高老爷的亲外甥,要是换了别人,瞧我不跟他拼命,真是造化弄人!”尾生问:“还有没有别的行当?”马横说:“打扫马厩,又脏又累又臭,还不如赶马车呢。”尾生听姨夫这么说,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这是权宜之策,凭姨夫在高府的面子,以后总是有好的行当的。现在就回徽州更是下策。尾生如此一想,便说:“姨夫,我去便是了,只是我也不会赶马车啊。”马横说:“这不要紧,沈秋会教你的,他是个老把式了。再说赶车也不难,你人聪明,保证一学就会。你要晓得,赶车也是一门手艺,俗话说‘艺多不压身’。等以后有好的空缺,那还不是我一句话,你放心好了,赶马车只是过渡,好不好?”尾生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马横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婚约书已经化为灰烬,尾生也稳住了,至于尾生以后的路怎么走,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马横心想:要是他将来混出名堂,我也是有一份功劳的。
马横回到卧室,马太太还没有睡觉。她看见丈夫表情轻松,问道:“尾生怎么说?”马横说:“还能怎么说?他同意了。”马横把衣服脱了,挂在衣架上。马太太说:“高老爷的外甥也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高家总管刘悟生那里也要常去的,以后尾生的事也有求他的。”马横脱了鞋,躺在床上说:“我自然知道,还用你教吗?”马太太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对得起天国的姐姐。马太太说:“最好让尾生住在家里,马厩里太脏了。”
马横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你脑子糊涂了,这样做会出现严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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