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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长篇小说连载四)(少陵 著)

发布日期:2024-11-24
                                  四
 
这是一九七三年关中农历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东岭村大队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由杨天亮书记主持召开大队党支部的一次特别会议—为打井队成立一个临时支部。
参加会的有支委封翠玲、杨月婵、封长忍、杨红旗、杨天亮。杨天亮首先发言:“为了鼓励士气,使大家有个凝聚力,早日把井打成。经我向公社党委请示同意,今晚召开一个特别会议,给打井工队成立一个临时支部。看大家同意不?”
封长忍抽了一口旱烟袋,嘴一张,放出一股浓烈的烟气,把在座的每人扫了一眼说:“我表示同意!关于给咱这村旱原上打机井的事,老书记杨汉章生前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时运不济,还没来得及打井,他却不幸离开了我们。这会新书记接过了这面大旗,已经拉开了打井序幕,而为了保证日后打井能够克服困难,早日把井打成,建议成立个临时支部,出发点当然是好的,我举双手赞成!”
支委兼民兵连长封冬生用手指夹着一根冒着火星的宝成香烟,放到嘴边连抽两口,然后吐出几个烟圈,低头沉思。
杨月婵此时有趣地打破沉默,对封冬生说:“有的人是个汉子,仅仅呈威在练兵场上。当然了,大伙对他过硬的军事本领打心眼里感到佩服!可是……”
此时,在座的人都知道这话是逗封冬生的话。大家都把目光嗖嗖嗖地向封冬生投射过去。
封冬生却由于迷着眼睛沉思,虽然没注意到大家对他祈盼的眼神,然而却忽然意识到杨月婵的话外之音。他缓缓地睁开双眼,对坐在身边的杨月婵调皮地眨了两下眼,瞬间又把眼睛故意迷起来。
这里,杨月婵用右手揪住封冬生的左耳,只听得封冬生“哎哟”一声,振作精神,一下子危襟正坐。
杨月婵对封冬生说:“大伙都已发了言,该你这个‘军事专家’了!”
“好吧,是该我说了!我是一切命令听党指挥!”封冬生说。
“我们不听你这大话、套话!要听你具体的!”杨月婵紧逼着。
“咋样个具体?”
“就是同不同意给打井队成立个临时党支部?”
“噢,是这么个事呀!”
“那你今晚上坐到这弄啥来咧?”
“这事么,让我再想三分钟。”
“好你个民兵连长哩!你抓紧考虑。”说罢,杨月婵给封冬生用玻璃杯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封冬生。
为了抓紧时间,不让冷场,杨天亮便让其他人发言。
封翠玲用清脆响亮的嗓门说:“党是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灵魂,像一根红绳绳,贯穿着我们的每一项工作。哪里有党组织,哪里就有动力,工作就有成色,坏人坏事就会减少,吓得敌人就不敢破坏。说成立临时党支部,我一万个打心眼里高兴和支持!我同意书记的提议!”
“同意设个临时支部也好。不过……”封冬生终于又继续说话了。
“不过怎么了?”杨月婵问。
“如果设个临时支部,那么,这个临时支部还归大队党支部管理吗?”封冬生说。
杨天亮嘿嘿一笑回答说:“临时支部属大队党支部的派出机构,隶属于东岭大队党支部。当打井工作全部结束后,即刻宣布取消。”
“噢噢,明白了,明白了!”封冬生点头表示。
杨月婵说:“我也表态同意设个临时支部,以便推动打井队的工作。”
杨天亮笑着对大家说:“可选谁当这个领头雁呢?”
此时,大伙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封长忍身上。
“那好,我提议封长忍担任临时支书。大家表示同意不?”杨天亮说。
“同意!”封翠玲说。
“同意!”杨红旗说。
“同意!”杨月婵说。
“同意!”杨天亮说。
封长忍挠一下头说:“我年岁有点大,力不从心。文化方面,也只有初中文化程度,还是让年轻人上阵吧!我可以帮扶他们。”
杨天亮说:“长忍叔,生姜还是老的辣,你是妥当人选。就别谦让了!”
经杨天亮这么肯定一说,大伙也纷纷附和说:“不要谦让了,就是你了!”
封长忍嘿嘿一笑,点头领情。
最后,根据临时支部书记封长忍提议封翠玲为组织委员,杨月婵负责文化宣传。
会议在欢快的掌声中结束。
此时是四月初六的夜晚,月亮挂在西天。疏朗的星星在闪烁,好像在安慰结束开会从村委办公室出来回家的人们,似乎在说临时支部总算建立了,这下该心里踏实了吧。回家美美地睡个大觉。
这个时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阵阵清风吹来,使人已能嗅到村外田野即将成熟的麦香。人们小声说笑着朝回走,越走人越少,因为到家的人就自动离开了,最后只剩下杨天亮和妹妹杨月婵。
路上,杨月婵兴致勃勃地说着她对未来临时支部的文化工作,包括文艺演出的设想。
“好好干吧,发挥你爱唱歌的天赋,用文艺这个喜闻乐见的形式宣扬好人好事,为打井早日成功发挥能量!”杨天亮说道。
“嗯,我一定努力!”杨月婵自信地表示。
这一夜,杨天亮又做了一个梦:
一九五一年秋季的一个深夜,山风呼叫,在朝鲜抗美援朝的一个崇山峻岭的树林里,父亲杨汉章和志愿军战士在秘密急行军,想穿过山腰到达对面的另一个高地。山路崎岖,战友们负重扛枪,艰难行走着。大家个个屏住呼吸,唯恐走漏风声被敌人发觉,只有脚下踩着的枯枝败叶的声音和山风交汇的呼呼声在夜空飞掠。忽然,父亲不慎被一块山石绊倒,跌滚在一个丈把深的坑里。可怜他满脸是血,虽然看不见,可用手一摸能感觉到是血。庆幸胳膊腿虽然肿胀,但没有骨折可以艰难站起来。他在一个战友的帮助下又爬出了坑,继续行军。最终,还是赶上了大部队,到达了目的地。
此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连长得知父亲杨汉章受伤后,心疼地让卫生员及时为其包扎了伤口,并让他在后方休息。可是父亲坚决不肯,依然要随部队冲上高地作战。在战斗中,他英勇杀敌,突然,敌人的一颗子弹打进他体内,他忍着巨烈疼痛,坚持战斗,直到战斗取得胜利。
接着,他被战友用担架送到战地医院……
杨天亮还梦见父亲在县医院病床上对他语重心长地嘱咐,希望他一定要为乡亲们做点贡献,改变东岭贫困面貌。
“爸,你就放心吧!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杨天亮的梦话惊动了谢瑶环。她把他摇醒,问他跟谁说话。
杨天亮被叫醒后,热泪盈眶地说:“这几天,我经常梦见咱爸。看来,九泉下他老人家一直在看着我,看着咱东岭村啊!”
谢瑶环说:“那就好好干吧!”
“哎!”杨天亮坚定地表示。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知不觉,三夏又来临了。农时活动一般按农历讲。在关中地区古长安一带的东岭,每年收麦时间的惯例一般是五月初几割麦。黄的早的麦子一般是通风好的地块,或土地贫瘠的,这两种情况存在的话,麦子都黄熟的早。相反,有的麦子土地肥沃,或种的较晚的,自然也就收的晚一些。这一年东岭一带的夏麦丰收在望,颗粒饱满,成色不错。作为旱原地区的东岭村,历来把三夏工作都看得很重要,因为庄稼人就靠夏收这一茬的庄稼哩,与川道的村子不一样。川道,顾名思义是有水源的地方,不论夏季或秋季,庄稼基本能丰收。特别是秋季,川道人不怕天旱,因为庄稼有水浇灌。可是旱原上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眼见着包谷杆叶子受旱魔侵袭而卷缩成绳子了,却因缺少无力来给庄稼解渴,真是疼烂了心,急哭了眼!而今庆幸夏季丰收在望,杨天亮带领一班人去田野转游寻视,只见麦浪在微风吹拂下闪着金光,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鲜花般开心的笑容!这是农历四月二十八日的上午十点多钟,杨天亮和副书记封长忍,大队会计杨红旗,支委杨月婵一行,吃罢早饭后来到田野麦地的生产路边,用手逮个麦穗放在手心一搓,用嘴一吹,把麦壳吹走,剩下一手心饱满还有点发绿的麦粒,放在嘴里一嚼,津津有味地像小孩含了一块香甜的糖果,舌头不停而深情地在嘴里恋恋不舍地搅动着,享受着其中的美味。
“啊,味道真不错,不错不错!”封长忍说。
杨天亮津津有味地品尝一会后兴奋地笑着说:“今年的麦子真个筋道,肯定成色瞎不了!”
这里,杨月婵也学别人吃品麦粒,不料一不小心,把一枝麦芒塞进嘴里,一时间慌了手脚,弯着腰朝出咳。
可是,任由其怎么使劲往出咳,就是咳不出来。无奈,他们几个人在村里叫来一辆手扶拖拉机,赶忙将杨月婵送到县医院。
经医院检查,发现麦芒已卡到喉咙中间,情况十分危急,立即对其实施手术。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终于将那无情的麦芒取出来了。
根据公社指示,东岭大队为了龙口夺食,打好三夏这一仗,不得不暂时把打井工作停下来。
于是,一场紧张的三夏收割大战的序幕渐渐拉开。
要打好三夏收割这一仗,还有许多准备工作得赶快进行。
一是为了改变落后的牲口拽碌碡碾场,村上决定购买电碌碡,以提高生产效率。
二是为了三夏收割工作能安全有序进行,要召开社员大会作动员,并拉横幅贴标语插红旗来宣传。
说干就干。村上立即派了几个社员和下乡插队知青去县农业机械厂购买电碌碡设备。
电碌碡设备买回来以后,机械厂派人来安装并给调使好。
电碌碡是一个铁架子用轴承安装在碌碡两侧中心的石洞里,然后用架子上的电机带动旋转。操作的人要拽住碌碡架子前头的揽绳,站在麦场中间以自身脚跟为中心,导引电碌碡在铺满场间的麦杆上转圈碾轧,然后人工用扠把麦杆抖起,接着再用碌碡碾轧,如此多个轮回,直到把全部颗粒从麦壳上脱粒出来,最终还要扬一扬、筛箩等多个程序,才能成为干净的麦粒,也叫原粮。
电碌碡买回安装好后,村上的人已经把割回来的麦子摊开在了麦场,于是开动电碌碡试碾。这一天,村上男女老少把麦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当操作电碌碡的黑虎站在麦场中间,手执引导缆绳让碌碡按人的意图按着顺时针转圈时,观看的群众发出阵阵喝彩声, “噢噢,狗日的比牲口跑得快!”
“快,就是快!要不为啥叫电碌碡!”
“牲口碾场用了几辈子咧,不料社会进步,被电器化给代替了,真了不起!”
“看来还是要培养娃们好好上学哩,钻研科学技术,才能解放生产力。”
人们热议纷纷,兴致很高。
操作电碌碡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强壮男子,其本人只因家庭阶级成份是个富农,虽然文化程度是个高中,人聪明,也有志气,平常表现不错,人样关系很好,可是在那个政治色彩浓厚的年代,当兵、招工等好事,全然与其没关系。因为那时干什么都得政治考察,而考察的第一条件就是看你的家庭阶级成份如何。那时候,农村社员成份分为雇农、贫农、下中农、中农、上中农、小土地出租、富农、地主八个成份。成份越低越优越。越穷越光荣,越硬气。
现在在麦场正用绳缆导引电碌碡欢快碾场的人家庭成分是个富农子弟,错过了好多能跳出农门去当兵、招工的良机,无奈眼睁睁望洋兴叹,看着成份低的男女青年或当兵、或被招工进城,而他只有羡慕的份,心里酸楚、难受,怨恨自己出身于富农家庭。他恨自己的父母把自己生在这么个不光彩的家庭里而影响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就是封向党。
然而,他除了不能入团、入党、当兵招工外,至于在其它方面,作为东岭村前任书记杨汉章和领导班子的大多数人,对他都没有另眼看待。因为他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政治上一直要求进步,曾多次申请入团、入党,只是上级碍于他的成分等原因,一直未能如愿。作为东岭大队绝大多数人还是爱护封向党本人的。封向党对大队干部和父老乡亲也是打心眼里十分感的。他心善人灵巧,坚持自学电工基础知识,对农村用电比别人熟悉。所以,这次把用电碌碡碾场的重任就委任给了他。
封向党对碾场这个重任十分珍惜。此刻见乡亲们围在场边观看他一个人拽着缆绳在碾场,心中有说不尽的自豪感。
其实,此时麦场中间给封向党当下手帮忙的还有一个人。他不时地把麦场上空耷拉下来的电缆绾成圈圈套在左手腕上,然后随着操纵电碌碡的主角封向党转圈,其作用是不让电碌碡碾了电线,而像一个耍蛇人,把电线一抖一抖地,令人眼花缭乱。
这个抖电线的人是个才十七岁的男青年,且是个插队知青。他的名字叫金宝。他个头高挑,条形脸,留个一边倒的发型,配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显得干净利索,惹人喜爱。他是自报奋勇干碾场活儿的,加上他平素爱朝封向党家跑,请教物理机械知识。所以一来二去,他就和封向党成了朋友。这次村上给三夏收割安排工作,金宝有缘与封向党合作。金宝认为这次从政治方面讲,对他是一个思想进行的机会;从知识、技术方面讲,是他实践的一个良机。
但是,突然一场意外的事件发生了!
此时天空乌云翻滚,雷声轰鸣,风从东方把个麦场刮得麦禾飞扬。人们一时慌乱、惊呼,在场边的封长忍一声“赶快收场”,大伙一哄而上,拿钗的、拿木铣的、拿簸箕的、拿扫帚的紧急收场。也就在此刻,意外发生了,由于抖电线的人金宝慌忙中被脚下柴禾一绊,不巧被跑过来的电碌碡撞上,正好从身上碾过。 “撞人了!撞人了!停下!快停下电碌碡!”人们纷纷呼喊。此时封向党赶忙让人关了电闸。
接着,封向党跑向被撞压的知青金宝!
此刻,人们都围到出事地点。只见金宝陷于昏迷状态,鲜血染红了衣衫。
很快,书记杨天亮和其他干部闻讯赶来,立即用手扶拖拉机将伤者送往县医院救治。
凡新生事物的产生,或意外事件的发生,客观上都好像是夜间的一个火把,其光热辐射着周边,不同程度地影响着周边。东岭麦场碾麦过程中遭遇的意外事件,使亲者痛,却使仇者快!幸灾乐祸的人是谁呢?他就是封振凯。
封振凯,男,二十六岁,曾经暗恋过谢瑶环。然而他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其虽托人给谢瑶环提过这门婚事,不料却遭到谢瑶环断然拒绝。就因为此,他对谢瑶环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当谢瑶环与杨天亮最终结为伉俪时,他对她仇恨更大,且株连到杨天亮。他要伺机报复。然而,他却一直没有机会。
封振凯对杨天亮的仇恨,除了他与谢瑶环结婚受连带外,那就是上次村支部发展新党员时没有批准他。在那次支部会上,杨天亮还是同意封振凯入党的,并把此事呈报给公社党委。然而公社党委在调查封振凯社会关系时,发现其有海外关系,一个叔父在台湾。所以未予批准。
可是,作为当事人的封振凯对于这些背后的情况全然不知,而是误认为未能入党是杨天亮做得怪。
这次闻讯到村上的麦场事件,封振凯认为是实现自己对谢瑶环和杨天亮报复的大好时机。
他向县知青办写了一封反映信,内容是:
尊敬的县委知青办领导,你们好!
我是封振凯,今天怀着对毛主席的一片忠心,和对党中央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伟大战略的拥护,我给你们写信,反映发生在我们东岭村一件迫害知青的恶劣事件,万望立即查处。
今年五月初十上午,以杨天亮为首的党支部对三夏收割工作不是抱着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来安排人选,而是利用无产阶级专政对象,把一个身为小土地出租成分的封向党安排在麦场。封向党由于阶级成分不好,一直对社会主义集体合作化不满。在今五月十日他手执缆绳用电碌碡碾场时,明知从城里来的一个十七岁的男娃叫金宝的人没有经验;明知从事电碌碡有可能对知青金宝人身产生生命危险或伤害,然而,他却放任自流,结果在碾场时发生意外,把我们热爱党、热爱国家、可敬可爱的知识青年金宝碾到电碌碡底下,致其昏迷,而今还在县医院抢救,生命危在旦夕。
尊敬的县委知青办领导,东岭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本质上是政治问题,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麦场,那是粮食堆积的关键地方,岂能放着家庭成分好的贫下中农子弟不用,而非要把成分高的小土地出租子弟封向党放到这么一个重要岗位?再就是,金宝属于知识青年,是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号召来农村接受贫下中农教育的。但是,杨天亮别有用心,正是在这两个重要的方面犯了特大错误,结果导致知青金宝被封向党用电碌碡碾撞致伤。
天哪,像杨天亮政治觉悟如此低下的人,怎么能担当东岭村的基层党支部书记呢?
我认为,对于这起知青被撞事件,要上升到高度认识,对杨天亮罢免其职务;对封向党绳之以法!否则,不足以平民愤。
敬礼!
反映人:封振凯   
一九七三年五月十八日  
说也奇怪,县知青办主任罗宇飞是封振凯的表哥,他自然对这封反映信极为高度重视了。他立即派出工作组,进驻东岭村,对封振凯所反映的事情进行调查,同时去县医院看望受伤的知青金宝。
经过调查,工作组掌握了基本事实。封向党确属小土地出租成分,而知青金宝也受伤属实。尽管金宝的受伤很难说是封向党用电碌碡故意将其撞伤,但将麦场这个重要的阵地交给一个家庭成分是小土地出租的人负责,总是难免有政治立场不稳之嫌。那么,要真正达到对支部书记罢免的目的,关键一点是要看伤者金宝的态度如何。
然而,当工作组暗示金宝,让其表态说受伤是封向党故意用电碌碡朝其身上猛撞时,金宝却出其不意地回答:“当时突然变天,雷声滚滚,封向党和我都担心摊得麦子淋雨,封向党就对我说停止碾场,不料忙乱中,我不知怎么的脚下被麦秸堆子一绊就跌倒了,结果就被碌碡撞了。”
若是这样记录与金宝的谈话,以此为据,要想整倒杨天亮,证据的力度是不够的。怎么办?
知青办主任罗宇飞与表弟封振凯绞尽脑汁,费尽苦心给金宝他爸爸做思想工作,妄图让其说服金宝,让金宝说自己撞伤是封向党故意的,还让金宝诬陷杨天亮,说是金宝一次上工迟到,受到杨天亮批评,金宝不服,辩解了几句,杨天亮便对金宝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故意将一个十七岁没见过世面的城里孩子安排在碾场这个充满风险的岗位,结果导致事故发生。
却说金宝的父亲金魁智,其爱人患病去世后,就凭自己一个穷工人几十元的工资供金宝和姐姐金玲上学。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适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金宝和姐姐都一同下乡插队到同一县上,不过未在同一公社罢了。这次金宝受伤住院,他是多么担心,又是多么盼望儿子早日平安康复呀!
还有个插曲,就是金魁智因在厂里政治学习中说过一句不合时势的“反动话”,被关了一个礼拜的“禁闭”,让其反思,目前还在考验中。
罗宇飞了解这些细节后,就让金魁智所在的工厂政工处给金魁智施加压力,让金宝的口供来个九十度大转弯,否则,就别梦再想回城参加招工。
金魁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猜透了组织找他谈话的用意。于是,为了金宝的前途,他就给儿子说了许多违心的话,让儿子把给工作组讲的谈话全盘否定,而重新按着工作组的用意讲一遍,且要有明显的阶级立场,捏造一些事实,对杨天亮他们进行控诉。
金宝听了父亲的一番说教后,本能地从心里反感,与他爸爸顶了几句嘴,然而他爸爸气死气活,对他是软硬兼施,并买了一瓶敌敌畏农药,拿到金宝面前说:“工作组是想搬倒杨天亮。所以,你只能说他人有多坏,是为了报复你与他顶过嘴才有意安排到一个阶级成分高的人跟前干活,是杨天亮与封向党商量好的害你,才有电碌碡撞伤你的事件发生。你如果不这样去说,你就休想从东岭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被招工出来进城!你若不同意工作组的话,你只有在那受一辈子罪了!不但你招不了工,你还连带上你姐金玲进不了城。唉,爸今天若说服不了你,这会就一饮而尽,死到你面前!”说罢,金魁智拧开敌敌畏药瓶盖子放到嘴边已喝了一口。此时,已经康复出院的金宝说时迟,那时快,扑向父亲,一把从父亲手中夺过药瓶子甩在地上,抱起父亲一边向外走,一边呼喊街坊来人搭救。
一时间,家里冲进几个人,赶忙与金宝一道将金魁智送往医院抢救。
幸好,金魁智喝的农药量小,经过抢救洗了肠胃后,住了三日就出了院。
为了父亲,为了姐姐金玲的前途,金宝委屈地改变了以前向工作组的说法,不但与工作组做了谈话的笔录,而且还亲笔写了对杨天亮的检举材料。
工作组拿到尚方宝剑后,罗宇飞和封振凯欣喜若狂!他们马不停蹄地找到县革委会副主任汤一清。
汤一清,男,年四十六岁,他是一个从农村提拔上来的红色造反派头目,因上边有点关系,故而当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的要职。汤的妹妹又嫁给了罗宇飞。所以,汤一清听了知青办对东岭发生金宝被所谓的电碌碡故意撞伤案件汇报后,立即给公社党委唐书记批示对杨天亮立即停职反省,对封向党治安拘留。
常言道:权大一级压死人。在那个大讲政治的年月,各阶层人,特别是广阔天地的农村,人们把知青可当作国宝似的大熊猫一样珍贵看待,其人身不可侵犯。公社唐书记接到县革委会的文件后,从心里十分反对!因为他深知县委的文件是不切实际的,是掺杂了个人感情的!
但是,一个公社党委书记,怎能敌得过一个县革委会的权力?明知县委暂停杨天亮书记职务不对,然而不能明着去抵抗,必须学会智斗。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又道是碗打了要看茬口。硬对硬肯定是不行。为了最终保护农村基层像杨天亮这样的好干部,必须善于讲究策略。
于是,唐书记在公社党委会上按照惯例对县革委会的文件做了口头传达,但没有让于会人员议论,同时也让大家对此事不要对外讲。
接着,唐书记去东岭村,准备与杨天亮书记谈谈心。
东岭地处黄土原上,所以称岭,也是因地势如鹤立鸡群,显得比较高。在夏天的夜间向东岭方向望去,景象别有一番诗意。朦胧中只见东西方向起伏的东岭横卧在天边,而一轮明月似乎就挂在东岭头顶。公社唐书记和自己的秘书叶春生坐着一辆吉普车,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简易柏油马路向着东岭村盘旋进发。
唐书记知道杨天亮的性子与为人,他知道杨天亮现在肯定不会在家待着,要么是在麦场,要么是在田间割麦或装麦拉运。所以,他们来到东岭村后先去麦场找,但在麦场没有见到杨天亮,接着又去地里。几经打听,得知杨天亮是在一个叫小草原的地方割麦。于是,他们驱车前往。
到了小草原地边,唐书记让司机把车停下,他们下了车。
此时,只见社员们在猫着腰,挥着镰,“嚓嚓嚓”地割麦,那已经成熟的麦子瞬间被割倒,被割麦人用镰刀揽在怀里,然后在麦子里抽出一撮子麦杆分成两股,麻利地交叉又一拧便成了捆绑麦子的绳子了,然后把绳子放在地上用镰刀撸起割倒的麦子放在绳上,伏下身,用一条腿的膝盖顶住麦捆,然后用手把麦杆绳一拧,于是一个麦捆就成了。接着,割麦人又开始割麦,发出“嚓嚓嚓”的割麦声。
啊,好一派丰收的美景啊!
唐书记朝前再走近一些,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哎,请问咱乡党,知道咱杨天亮书记在哪里吗?”
那割麦人全神贯注地在割麦, 他就是杨天亮。然而,他方才全然没有听见唐书记说得话。
因为天色已晚,唐书记对割麦人的容貌也难以看清!刚才的问话对方没有回答,于是他又就大声问道:
“请问乡党,看没看见书记杨天亮?我有事找他!”
此刻,割麦人终于听见了唐书记的声音,瞬间一激动,不小心,麦镰突然把左脚腕砍了一下,“哎哟”一声,巨痛使他倒在地上。
这时,唐书记让秘书快来帮忙,用手电在地上一照,发现是杨天亮,就问:“怎么了?”
“我腿腕子被镰砍了。”杨天亮说。
唐书记蹲下身,从被割倒的麦杆里将杨天亮的腿挪出来,只见其腿脚鲜血直流,就脱掉自己身上的白色衫子,“嚓”的一下扯成条,快速地把杨天亮伤腿包扎起来,并让秘书和司机将其抬到小车上,赶忙送往县医院抢救……
在县医院,医生给杨天亮的伤口缝合了六针,然后让其卧床打吊瓶消炎止痛。唐书记一直守护在病床前。
第二天一大早,谢瑶环也闻讯赶到医院。她对唐书记千感万谢。
唐书记说:“这是碰上了这事,送他到医院;若是碰不上,那也就无法这么做。再说,这样好的一个干部,夜以继日带领大伙龙口夺食,叫人咋能不感动哩!”
闻听此言,杨天亮和谢瑶环双目湿润。
杨天亮沉痛地说:“唐书记,关于电碌碡撞伤知青金宝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讲,我这个当书记的是脱不了干系的。”
唐书记说:“就事件本身来说,与你根本没有啥直接关联。这事发生在天气突变,忙于收场,怕雨淋湿麦子,慌乱中,是金宝自己脚下被麦杆子绊倒撞到电碌碡的。”
杨天亮听唐书记这么一说,心里便打消了一些疑虑。他脸上露出一丝快乐的笑意。
谢瑶环说:“多亏你唐书记是个了解杨天亮的清官,分析得很透彻。不过,县知青办来人却对我们很凶,批评杨天亮不该用一个家庭成分高的封向党来操作电碌碡。上边批评天亮政治立场不坚定,用人错误。”
唐书记气愤地说:“县委还让我停杨天亮的职。真是岂有此理!”
谢瑶环慌了手脚,眼巴巴地看着唐书记。杨天亮也不停地叹气。
沉默。此时,唯能听见病房墙上的钟表铮铮作响。
忽然,唐书记义正词严地说道:“人常说,县官不如县管。上边给公社行文让我停你的职,但是,停与不停,我是执行人,我从侧面也了解了一些情况,反映此事给县知青办写黑材料的人不怀好义,而知青办里又有该人的亲戚关系。所以,他们狼狈为奸,借题发挥,公报私仇。上边的做法是瞎胡闹,是歪曲党的政策!对他们的错误决定,我要坚持党性原则,为你申冤!”
此时,杨天亮听了已热泪扑面,泣不成声。他拉住唐书记的手,向其投去深情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这时,谢瑶环为唐书记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了唐书记。
唐书记笑着说道:“好吧,苹果是个圆的,寓意有平安和圆满。我就吃了这个苹果!”他接过苹果吃了起来。
杨天亮和谢瑶环被唐书记的一席话所感动。谢瑶环说:“唐书记真有文化,讲话就是好听。”
“不是好听,而是要变为现实!”唐书记坚定地说。
离开医院后,唐书记马不停蹄,直奔市委。
在市委,他向市委龙书记反映了县委对东岭村支部书记杨天亮作出的暂时停职的事。
龙书记热情接待了唐书记,让秘书作了详细记录。同时安排专人负责,尽快落实,从而作出定论。
唐书记对市委龙书记的表态很是满意,接着就打道回府。
一个礼拜后,市委经过调查,撤销了县委对杨天亮的停职决定。
接着,县委根据市委的决定,纠正了对杨天亮的停职文件。之后,公社唐书记接到县委的文件立即召开公社党委会,并请杨天亮参加,宣布了上级文件,恢复了其东岭村支部书记职务。
不过,唐书记派了工作组进驻东岭,全力以赴支持杨天亮的工作。
于是,杨天亮又一如既往地,不,而是雪压青松松更直的态度,对党的事业更加充满信心!当日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摇着一只船舶在大海航行,遥望着东方。不料风浪袭来,使得船舶一度陷入浪谷。然而他不泄气,无怨言,坚信向东方航行没有错,他等呀等,盼呀盼,寒夜终于过去,黎明终于到来。天亮了。老船长伸出巨手,帮他走出浪谷,于是他又在一望无际的广阔海面破浪航行……出书/自费出书/个人出书/老人出书/出书流程/出书费用/如何出书/怎样出书/出版/图书出版/出版图书/书籍出版/出版书籍/出版网/出书网/自费出书网/个人出书网